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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泳池及白叶   在活到 ...

  •   在活到现下的十四年里,我既没下过刀山,也没上过火海。但现在的体验是差不多的,如果前两者的感受是痛苦难忍,那我也一样。

      我现在才知道痛其实是一种非常沉重的感受,远大于肩负整个地球。西西弗斯抵挡巨石滚落,日复一日前行、上山,日复一日被惩戒——被迫观看努力白白流走,又被勒令重新开始。

      我觉得我也是一样的。

      雨在隔天下午停下,鲜红色彻底改变了青台县,它的苍白一去不返,白日的天空褪成很淡的土红色,傍晚则为入黑的深红。青台县仍然没有风、星辰、月亮和太阳,但颜色被一场雨彻底改变。往日清新透亮不再,红到几近陷入黑暗。

      我们趁安保一时疏忽之时,挤出被雨浇垮的矮墙,偷偷溜出学校。

      这是小奴的提议,她一向很大胆。不穿校服也是小奴的提议。她从家里带来一身运动服,给我一身背带裤,白喻盘换上了过膝的单薄裙子,它让她看起来比之前更窄。我跟在小奴的身后,沿着从没走过的路向前走,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青台县还存在这么窄的路。我仅以为这里只在熨烫好的绿地上存在很平的白路,却从没注意过黑土地里滚过碎石子的泥路。它们的叉分得多于枝丫,细同枝丫,通往逼仄的浅巷、公园、树林,以及据小奴而说我们的最终目的地:废弃建筑物,同学校一般大。

      “过了深巷,就抵达它。”小奴说。

      白喻盘跟在我的后面,小奴时不时要回头瞥一眼,确认她能跟上。毕竟白喻盘走路几乎无声。我一边头也不回地跟着小奴,一边想象白喻盘走在这么脏的道路上的样子。她在泥地里,还能像往常一样不假思索地轻飘飘地走路吗?还能对于被人注视抱以毫不在意的态度吗?我无法想象她在泥地里走路的样子,只能听见细微的脚步,由快到慢。小奴的,我的,白喻盘的。我们三个人的走路声在泥地里交错、盘桓,抛下一条歪曲的线。我们在不知走了多久——在最后一条阻挡视线的枝叶被白喻盘拨开后,踏上石板窄路,正式来到建筑物下,像三只老鼠。

      小奴说的没错,它不仅规模像学校,布局也同学校相似。但两者的差别还是很显著的。比如学校不在森林里,而它身处密林;学校是很多栋具有不同功能的建筑被安排在同个地方,四四方方,而它只是单独的——建筑。功能未知,歪扭崎岖。它没有伸缩门,没有回型走廊,甚至没有通道可供进入。建筑物就像一张背景墙板,但据小奴所言,之前它还有个小门,就在我们正面对的地方,挖得方方正正。这都是来自我的据说,小奴的口述,对于这扇门的存在而言,真相很可能是除去她之外谁都没有见过,至少它现在只像块泡沫制的背景墙板,我们根本无法进入。

      所以小奴只是叹气,然后伸出手指,指向远处,一个埋在黑暗里的地方,离她最多不过五十米。

      “去那里,”她说,“至少那里有杂物间。”

      我不禁开始怀疑小奴是否是青台县一中的一本百科全书——毕竟她说的永远都是对的,除去教辅习题和试卷答案——她说的永远都是对的。她似乎对知识之外的事物全知全能,但貌似,好像,那些对她而言才是知识。

      我们再次穿过漆黑。这次是一个远比先前过来的路更加窄小,而且很狭长,很潮湿的甬道。我走出去,身上黏答答的,还以为又下了雨。

      出去之后便是幽暗的灯光,来自许久未经更换的灯,圆形,惨白,边缘有些发蓝,在杂货间墙面上,能同时把我们三个照得清楚,但也仅仅只是清楚一些。小奴在我前面抖了抖脑袋,仿佛上面有水,但她什么也没甩下来。白喻盘仍旧默不作声,端庄地站着。其实我实在是“搞”不懂她,就像人“搞”不懂石头。就像刚才我们经过甬道时,白喻盘其实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我没有阻止她,毕竟我们算得上朋友,而且她可能是看不清路才要抓我,毕竟很多人在黑暗里都看不清路。

      但是被人抓衣角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我转头看她,并看不清楚。白喻盘和黑融为一体。我在黑暗里的眼神也不太好。

      我听着小奴的脚步在我们的后面——其实是前面,正在慢慢变小。我趁她的脚步快要消失的时候,顺着有些潮湿的外套摸索,才正式碰到了白喻盘的手。她还没有完全陷到黑暗里面。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试着像她抓我的衣角那样抓住她的手,直到它真的在我手里。我在能确认它在我的手里的时候,才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直到小奴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变得越来越大,我脚下的路越来越坚实,惨白而微小的灯光笼出小奴的轮廓的时候,才将她的手放开。

      “就是这里,”小奴的话在杂物间里扩散。那几个字碰到开裂古旧的纸墙,随后穿过生锈的铁架们,回弹到我的耳朵里,“我们到了。”

      “我们先翻翻这里,你可以去泳池看看。”她说。

      我看看身后的白喻盘,她冲小奴轻轻点了下头,脸上表情有些茫然。我还从来没在她的脸上看见过茫然,这也许是光线太暗给我的错觉。在确认小奴话里的“我们”是在指她自己和白喻盘之后,我迅速离开了她们。我会给你们独处的空间的,我想,希望你们能在杂物间里翻出闪闪发光的钻石,最好三颗,不用把最大的那颗留给我。

      抛下恶毒的想法后我浑身轻松。我没有想到这里真的有泳池。从杂物间中出来之后便可看见,四周除去一小圈供人休息的空地,其余的还是图像模糊的背景墙板,围墙一般将泳池边缘的空地高高围起。泳池很小,四方,在靠近杂物间只有很短一趟通往水池中央的台阶,被铁制栏杆虚虚护着,保护措施仿佛不存在。瓷砖全部都是蓝白色,边缘有些尖锐。池底不脏,很清澈。池面铺了落叶、花瓣,它们一样稀疏。现在是树上白花盛开的季节,即使快要走到尽头。泳池灯光自花和叶片的缝隙挣脱而出,向外游动,并不迷幻,很暗。在老旧的背景墙板里和杂物间之外,泳池仿佛是崭新的。

      我在泳池边缘——那个铺满旧瓷砖,已经积了很浅一层灰尘和淤泥的地上游走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落得很狼狈的花和叶子之外,唯一可供翻弄的便是杂物间。我在小奴的身后看过了,那些铁架子上堆了发霉的纸箱,挂水珠的工具、夹子、螺丝、粉笔、以及很多长菌的东西,满到随时会溢出来似的,兴许里面真的有钻石。

      我在泳池边缘蹲下,只有水纹在光的上方徐徐涌动,陪我静等她们找到宝藏。春雨过后青台县便变得闷热很多,水气打到我的脸上时,我感觉好像又出了一些汗,鼻子上变得有些湿热。我将汗抹下去,手心里便变得非常黏腻。我用很黏腻的手心抵向很冰凉的地面,想要让它变得干燥一点,凉快一些。但我不仅获得了冰凉,同时还摸到了宝藏,就在我的掌心。

      小奴的笑声穿过水纹和地面,薄薄地穿进我的掌心里,欢快而恣意。我收回有些敦厚和黏腻的掌心,小奴的笑声从其中一跃而起,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在春日将近午夜的寂静时间里听见了小奴的笑声,她笑得很痛快,肯定是找到了最大的钻石,这就说明她也找到了其他几颗。于是我从地上站起,我想我应该去找她,理由只有一个:即使我不想要最大的,也应该看看真正的钻石长得什么样子。我十四岁,还从没见过钻石。小奴十五岁,她早已握紧钻石。

      我迈过漆黑的走廊。越是接近潮湿就越是接近灯光,越是接近灯光就越是接近笑声,越是接近笑声就越是接近小奴,越是接近小奴就越是接近钻石。我迫不及待想将钻石真正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却看见小奴在凄白的灯光下抱着白喻盘。

      欢快的笑声将我们三个包围。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奴笑得泪流满面。

      小奴抱她抱得很近,近到白喻盘的脸埋进了小奴的胸襟。白喻盘的长发在小奴的臂弯之外飘荡。白喻盘在小奴的怀里挣扎,她一声不吭,她身上淌下的红色却一路蔓延到了我的脚边。

      “好痒,好痒。”

      小奴笑说。

      小奴的笑声细碎。

      我看着红色蔓延到我的脚底。小奴轻快地将白喻盘身体里透明的玻璃拔出,它现在完全是红色的。小奴将白喻盘身体里的玻璃轻快地扔到一旁,我听到它的响动十分清脆,且离我越来越近。我看见玻璃上的红色在我脚下回溅了一圈,这一圈要比雨水的涟漪更碎,被灯色照得异常鲜艳。

      白喻盘愈是挣扎小奴就笑得愈是大声,直到长发的静止不动,倒在短发的怀里。直到小奴没有了笑的力气,白喻盘身体里的红色几近流尽,直到我寻着小奴天真恣意的笑过来,无端地站在这里。

      小奴的笑声细碎,白喻盘已经不再动弹,她的长发垂下只是垂下。在几乎漆黑的地方,灯光浅薄的地方,逼仄仓库与狭窄通道的交界处,我看不见她的脸上是装了笑容还是痛苦。

      “对不起,我没有找到钻石,”小奴一边捯气,一边将笑声吞回肚子里,说,“我太痒了。”

      我看着小奴,她扶着白喻盘,白喻盘流着血。

      “你要不要帮我?”

      我以为我听错了,但那确实是小奴的声音。

      “你要不要过来?”

      那确实是小奴的声音。小奴的整个上半身都被适中的黑暗覆盖,我看不见她的脸上是装了痛快还是欣喜。白喻盘倒在她的怀里,她头上飘长的乌黑像要流到地上。杂物间里所有老旧的器械、盈垃圾的铁箱、挂雨珠的纸板,都在注视我们,它们被隐藏起来的眼睛们在冲我说悄悄话——或许是冲小奴说的,因为我听不到,但能感觉到那些眼睛在一张一合。但小奴先开了口。

      如果你再不过来,就永远不能过来了。

      小奴在黑暗和惨白交接的地方看着我,怀抱白喻盘。

      假如我再不靠近已经停息的飓风。

      我用手托住她的腿,和小奴一起将她合力抬起时,才发现白喻盘其实并不轻盈——与之相反,她的沉重逼迫我臂膀流失力气,额间冒出汗水。我有很多不切实际的猜测,或许白喻盘是因为流了太多血才变重的,但按理来说她该变轻。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快要脱力。我的大臂开始发酸,脊柱撑不到将她抬向外面。

      “那就去泳池,”小奴架着白喻盘两只纤细的胳膊,发黄的眼珠盯向不远处铺满花叶的游泳池,“把她放到水里。”

      于是我们拖着白喻盘向四方泳池靠近,在即将失去所有力气的一刻,小奴的力量带动了我。小奴没有多么用力,甚至可以说是毫不费力地将白喻盘扔进了泳池。在被她的身体溅起的水雾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同时感到身上正变得潮湿,粘了水的发丝紧紧贴住我的脸颊,透了水的背带裤和半袖上衣紧紧黏住我的身体,有一些叶子也在我的身上,花的花瓣太大,掉在地上。白喻盘虽是被狼狈地扔进去的,可姿势看起来那么安宁,她浮在所有残花败叶的中央,黑发全部遮住脸庞,长裙和水纹一起涌动。她就像熟睡。她的身体被微弱的灯光包围,好似被萤火包围。

      我的手上失去重量,空空荡荡,风也没有。我想这才应该是白喻盘的重量。

      我想这应该是美丽的画面,应该是小奴为白喻盘准备的一套艺术相片。但我清楚不过——池水中央的白喻盘已经死了。我清楚不过她双腿里的温度只是残余,脖颈上的血色只是保留。白喻盘在水里毫无变化地飘荡。这时我忽然想起奥菲莉娅:自半空跌落溺亡,死时鲜花包围,尸身沉入溪流,最终埋入坟墓。那些人间最美的事物在她周身浮沉,而她已经死去,呼吸落进淤泥。奥菲莉娅,纯真一生,不得善终。我想起白喻盘在戏剧社里的表演。她的复仇王子天衣无缝,她手里的十字利剑指向前方;她头上的长发高高束起,她身上的校服干净利落,她嘴里的台词铿锵响亮。

      她现在已是一具浮尸。

      我感到一阵冰凉,以为是风穿透了水。小奴这时叫我的名字:“快看天上。”

      我先是见到白喻盘裸露在外的肌肤变得青紫,再是一切不管覆盖、远离或接近她的叶与花都在变白——变得雪白。

      所有深绿的叶片,干枯或饱满,它们都在变得和花瓣一样雪白,白得仿佛冒出幽光。我发现白喻盘的身上也在变白,变成一种虚缈的白色,她身上的红忽然在泳池里扩散,红色在白叶和她的身下畅游,游满整个泳池。我看向通往杂物间的走廊,它面上的那些从白喻盘身体里流下、黏连在地上的红,也被白色照得异常清晰。

      我看向天上,夜万里无云。夜不再是红夜,而是某种我见过的漆黑。它的身上伏着某个我见过的白色的圆,扁平,规整,布满灰色的瘢痕,瘢痕数量多到足以让人觉得触目惊心。看向它让我觉得不切实际,但我忽然想到那些白色可能就是由它映下的。然而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看向小奴,她痴迷地望着天上受伤的事物,一只手遮住额头,以防被它的光线刺穿,即使那些光线浅薄。我看向她,她的衣襟铺满鲜血,脸上爬满水痕,脸上笑容纯粹。小奴因呼吸起伏的身体,健康而富有生机。

      “月亮真美。”

      小奴笑说。

      小奴的笑声单薄。

      我知道青台县再也不会有风和白日。这里将是永夜。汗液滑下我的脸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泳池及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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