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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雨及楼群 雨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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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愈下愈大。天色变了,变成傍晚那样的深红。
我和小奴在领操台底下听着没完没了的噼里啪啦,耳朵都快要被吵聋。
我忍受不下,坐起身来,正对小奴。小奴被吓了一跳,将短发拢向耳后,直直对我。
我也直直对她。我恍然想起上个学期和白喻盘在操场上的谈话。我看着小奴,不知为何就想起了白喻盘,想起她在白喻盘身边绕来绕去的样子,像只蟾蜍,就是那些池塘里会出现的,身上长满了疙瘩的深褐色青蛙。
不知为何我对白喻盘有些惆怅。我回想她对我说过的简短的话们,就像我现在想对小奴说的那样。我想说我其实不是很喜欢白喻盘,也不明白小奴为什么会成天在她身边绕来绕去。所有人都在白喻盘的身边绕来绕去,但小奴不应该在所有人的范围里。小奴不应该是青台县里围堵到白喻盘周身的人群中的任意一个。她应该留短发,跑步,在操场上没完没了地跑圈,做小奴。雨天除外,但据说青台县从没下过雨,所以她似乎只有今天没有跑成步,但她依然还是小奴。
而在这之前,她每天早上——或者说是凌晨。她每天都要趁着天还处于土橘色的时候,踏上运动鞋,在胶皮石子操场上绕着圈子狂奔,就像飓风。这和我与白喻盘的生活习惯成反比。我是块扎根在教室座位上的石头,我屹立不倒,连雨也打不动我;白喻盘总是轻飘飘地走路,看上去没有什么力气。我们三个人生的路径全然不一:我不前行,白喻盘只走直线,小奴喜欢画圈。小奴没完没了地画圈且只在凌晨画圈——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是在下午出去跑圈,是不是就能看见我和白喻盘交谈的那一幕了?
小奴会不会就不用绕在白喻盘身边了?
我不是很喜欢说话,因为我一说话就有人开始笑,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我还是因为白喻盘,去问平日里很不熟悉的同学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白喻盘?我问。
我的同学笑嘻嘻地:“你嫉妒她了?”
其实我不明白什么是嫉妒,我是说,我清楚那是什么,可时至今日也并没有相同的感觉能让我感到烦忧。我摇摇头说,不是,我就是不懂而已,就算我明白她漂亮,窈窕,成绩好,还可以完美地饰演复仇王子,但我还是没法理解为什么青台县一中的所有人见了她就像蝴蝶见了花儿。
我的同学笑得更开心了:“你这样说话就蛮好笑的。”
雪白的教学楼下围了一群人,正在跳房子。我的同学看看他们,再看看我。
“你来不来?”
其实我觉得很热,尽管我在青台县待了这么久也从没见过太阳。我太热了,跳房子简直是剧烈运动。我想说不了,也想问你们不热吗?但我看见我的同学不再留在原地了,他飞快地跑过去,挤入人堆,跟着他们一起大笑。他的笑声和他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人群里,我想他可能是和人群融在了一起。
在青台县里,人和人是很容易就能融在一起的。如果你无法做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你不属于这里。
你不属于人群,你不是可被他们接纳的任何一个。你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午夜梦回,想起自己没有走近欢乐的那个苍白而炎热的下午,迟迟发觉自己其实来自异乡。在所有人都融在一起,跳进幸福的时候,你在他们之外,因为一个简单的拒绝,你再也不能获得幸福。这是老天对你的惩罚。
你不过来的话。笑声里传来陌生的话,声音很轻。
就再也不能过来了。
我们都围着白喻盘,但你为什么不过来呢?
你要是不过来,你就不属于我们了。
我不想被青台县的平淡吞噬,平淡并不代表幸福。青台县的一切都在停滞不前,哪怕我本来就是一块石头。这里出现了欢笑,人群找到了方向,假如我不跟着过去,独自腐烂的只会剩下一个:异乡人。
那个下午真的是很炎热很炎热,热到我已经头晕目眩。跳房子的人们脚步不停,笑声模模糊糊。我只记得有人一直在问我要不要过去,我也在一直问自己要不要过去。我是要融入呢,还是要独自发霉呢?尽管我只是块不起眼的石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过去。青台县的人很友善。但直觉告诉我,如果不融入他们,我的下场一定会相当凄惨。这种凄惨无关生死,我指的是,你在人群里,但人群会快速远离你。
我还不想那样。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那样。
最终我跟了过去。老天也慷慨地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将会永远记得那些不属于我的欢笑回荡在半空的感觉。从那时起,我正式成为了青台县一中初一部的一份子,再也没有人会想越过一块石头。
我在他们之中,感到无法呼吸,快乐不属于我,我不属于快乐。但我正式成为了青台县的一份子。我和他们一起放声大笑,直到嗓音发哑。苍白的光、无风的天、云群低矮。彼时第七个排队的人跳进房子里面,我看着她的长发在空中飘荡,突然想起她就是白喻盘。
我从浮躁的回忆里挣脱出来。雨霸占了周身,小奴还在叹息。
“雨是不是没法停了?”她有些忧愁地问。
我说是啊。放线菌的味道填满我的鼻腔,青台县还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味道。我才想起距离我上次看见雨还是在一年前——我还没到青台县的时候。
不知为何,我觉得青台县的雨有些奇怪。和我在来到青台县之前见过的雨都不一样,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我看看小奴在一旁发愁的样子,不太适应她平日里高高抬起的眉毛现在拧在一起。于是我安慰她说:没事,雨再大也不会淹了操场,我们赶在下课之前回去就行,我们可以狂奔回教学楼,变成两只落汤鸡,然后被班主任骂。
小奴一愣,然后“嚯嚯”地笑了。我也笑了。但是我们笑完之后又都沉默了。雨又把我们两个包围。我想我要将雨的声音盖过去。
我想了想,随后开口问她:你了解白喻盘吗?
她又愣住了:“你问这个干吗?”
我想了想。我说我只是想问一下,你说她是你的梦想,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小奴脸上呆滞的表情突然变得灵动起来,倒不是很活泼,只是正在思考的那种灵动。她在雨帘围的领操台里面盘腿坐定,一手托腮,嘴唇撅起,眉头发紧。我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思考时的模样。雨不知疲倦地沙沙发响。
“我的梦想是,”她顿了顿,“能被人喜欢。”
我想了想,她的梦想可能已经实现了。因为她现在的情况完全达到了能够被人喜欢的标准。这个标准不是我划定的,而是一个同学告诉我的。
他说:想要被人喜欢,你首先要有以下几个基本条件,这些条件男女通用:第一,五官端正,虽然不用太好看,但也不能长得太丑;第二,合群,这点不用多解释,谁会喜欢奇奇怪怪的人呢;第三,有特长,美术音乐体育,成绩好也算,反正是个加分项;第四,会说话,不要一说话就招人讨厌,最好能做到别人一听到你说话就开心。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以上四点小奴都符合。小奴脸上虽然长了斑点,但五官端正,眼睛还很大;小奴合群,朋友虽然不多,但集体活动的时候也相当开心;小奴有特长,她在体育上的表现基本不用多说;小奴会说话,一听到她说话,我就很开心。
所以我说:你已经足够被人喜欢了。
小奴摇摇头:“不,不是的。我是想要白喻盘那样的。”
我有些疑惑,白喻盘是哪样的?
你也想要所有人都围在你身边吗?我问。
我心想不会吧,小奴不是那样的人。
但小奴的沉默和微笑告诉了我——事情并非像我想的那样简单。
我来青台县一年,我了解这里,但我还不够了解小奴,更别提白喻盘。其实我并不想了解白喻盘,我只想了解小奴。我想知道我的朋友到底是怎么想她的——在无色无味的青台县里万众瞩目的那个人,那个继小奴之后第二个知道我是异乡客的人。我想知道我的朋友对她是什么看法,即使我看见的是她对白喻盘的殷勤,可我仍不死心。
但小奴的沉默和微笑告诉了我,她可能不仅仅只是想她这么简单。雨在她的身后,淅淅沥沥。青台县没有风,唯一的风在我的身边安坐,所有雨都垂直而下。
“就是那样,”她说,语气相当平淡,“我想要她那样的生活。我一出现,所有人便都围上来。你知道的,青台县没有太阳,所以我总是想——万一我可以做第一颗呢?”
我哑口无言。太阳吗?平平无奇的小奴,要做太阳;善良淳朴的小奴,渴望改变,渴望许久,摇身而变成一颗巨大的恒星。
可能一直以来我都错了。我承认,她的话在她的嘴里出来的那一刻,我不仅是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同时也觉得面前的小奴似乎变得陌生了。她的话,她的嘴,她的脸、手和那双善于奔跑的腿——都在一一变得陌生。她身上的风的气息也在变得陌生。她已经不再是飓风了。所以,当一滴雨忽然被风带到我的面前,沾到我的胸襟上,打湿了我的手背时,我忽然觉得青台县不再安宁。风变成了不可控因素。
我想起白喻盘对我说过的话。
“明天周六,周日不下雨,”小奴拉起我的手,“我们去探险吧。
“叫上白喻盘,”她说,“一定会很好玩。”
雨狂乱地打在我的脸上,小奴的头发被风吹了起来。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比我刚见到她的时候长了一些,竟然到了肩头。
我忽然想起是什么让我觉得青台县的雨和我往常看见的不太一样:颜色。那些打在我身上的雨水,被风卷来。鲜红的雨,铺满整个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