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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丑影及回归   在收拾 ...

  •   在收拾学校里的东西完毕,背上书包,迈出教学楼大门时,天上下了雪。

      雪花在一片黑里显得白得要命,但落到我能触及的程度时就变成了黑。黑色的雪死在地上。

      现在是四月。

      小奴确实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在新的青台县里,她是太阳。在崭新的生活里,小奴是唯一发光的天体。在青台县居住的人们,他们没有关于生活的概念。永夜来临之后,小奴时常在街上游荡,她的身后跟着很多我曾经见过或素未谋面的人们,她带着光引领他们向该去的地方。他们的爱使小奴生出长发,使她肢体收得纤细,面容变得无暇。他们的爱使我再也无法认出小奴。

      一周前我最后一次见到小奴。因为除去圆形扔下的白色之外,她是唯一的光源,我才没有因她自身发生巨变而彻底将她遗忘。我看见她在人群里站定,身着镀金长裙,面带微笑。她身上的日光带给所有人希望。我没有靠近她,我看见她,但我不想再看她。

      我抬起头。月在很遥远的地方。小奴。这里的黑暗是她带来的。

      我想起那个乏力的晚上,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纯粹的黑暗。那个晚上我们谁也没有找到钻石。我也没有想到白昼会和青台县告别,我曾以为白昼才是青台县的永远。

      没有人再提起白喻盘。

      当然,我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单的字句,单的标点,全都没有。我发现在那个晚上之后我便从一开始的记不住到失去了很多机会——我再也看不清他们的脸庞。青台县沉入永夜,他们的五官仿佛也被黑暗吞没。但他们无疑是幸福的,因为小奴做了太阳。

      我也不会强求他们记住白喻盘,毕竟我也快要将她遗忘。她的脸在我的脑海里变得模糊,仿佛水被搅过,动成漩涡。白喻盘只是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但白喻盘确实来了,在梦的世界,在青台县没有的浅滩上,她穿的是被小奴杀死时套的连衣裙。它远比原先更加单薄。风自海来,仿佛要将她和裙袂一起带走。梦的世界永远都是被掺入灰的蓝色涂满的清晨,空气微凉。白喻盘就在这样的清晨里站立,在海水里站立。我靠近她,她回过头,长发在飘,脸上在笑。她的笑容我看不清楚,每当我要看清楚的时候,梦便醒了。她在梦里从没流下过血。

      我不会强求我记住白喻盘,但我清晰记得那天她在操场上对我说的所有话。那时还是白色的天空,我还能站上胶皮跑道。白喻盘和我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在白色的天空底下,飓风不来,我们相对而立。

      “你想知道什么呢?”

      她微笑问我,她的五官单薄。我不想看见她笑,也不想说谎。

      我不来自青台县,我说,我想知道,你快乐吗?

      白喻盘带笑地沉默。

      “我们去领操台说吧。”

      后来便是她坐在领操台上,双手撑底,双腿垂下,遥望校外几近和白色融成一体的平矮房屋。我在她的旁边。我在领操台下站立。这都是没有办法的,我实在不想和她坐在一起。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她说,“你不会想像我一样活着的。”

      我并没有想过,我说,对我来说,光是受人爱戴就已经很是虚妄。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她说,“可是我说了,这都是没有办法的。

      “人没有办法忽视贪欲。”

      本来我只觉得这是一件不平常的平常事。白喻盘不平常地靠近我,像朋友之间该做的一样,平常地对我敞开心扉。但我知道她不是会敞开心扉的人,我也完全不想知道她心脏上嵌的门扉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一点也不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不懂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我向上看去,白喻盘的脸上附满我未曾见过的事物,那是我在她的脸上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我不好说那是什么,或许悲伤,或许什么都好,我宁愿那是悲伤。

      实际上白喻盘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在注视远处。

      我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个地方很远。无法具体说出来是在哪个地方的远。不是围栏,不是矮房也不是天空——可能抵达了天空,但比天空更加遥远。

      白喻盘的脸上空无一物,她空无一物的眼睛在看那个地方。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一点:那可能是她杀死月亮的地方。就像杂物间是小奴杀死她的地方一样。

      白天便结束了,这是我能回忆起的最后一个白天。另一个可能算不上,因为天是红色的。天是红色的原因是当时下的雨是红色的,当时的雨很大,很狂躁,是我没见过的。那是我闻见最多鲜味的时候。因为雨太大,我只能藏到领操台下面躲雨。

      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和我一起,但我不记得那是谁了。

      我踩着薄而脆弱的黑雪,肩负沉重的书包,扔掉校服,穿着带来的衣服,顺着通向站台的路走。我太久没有去过站台,很可能已经忘记它在哪里。但我坚信只要我一直顺着来时的路走,就一定能够乘上青皮。我不是突然想回去的,不是因为任何人。我在青台县没有任何认识的人,所以朋友也是陌生的存在。

      青台县的路仍旧平整,踩在上面的感觉不切实际,也许是雪下得越来越大的原因,一人突然拦住了我。我看不清他的脸是什么样子,但他的声音很淳朴。

      “雪太大了,”他在鹅毛中问我,“你不过来吗?”

      他指向远处。我在一派风雪里艰难地看见在他指的地方,那些人群围住了一个少女,他们在她周身取暖。少女面目模糊,身形瘦削,长发铺地,裙子金黄,与青台县永恒的黑暗格格不入。我想她一定担任了爱所有人的责任。本来我能够对她产生好奇的,但正如声音淳朴的陌生人所说——雪实在是太大了。

      我摆手拒绝了他。我想如果我再不离开,可能就没什么机会了。

      其实很奇怪。青台县没有风,雪花却异常散乱,这就意味着我要快速赶往站台才行。实际上我忘了最后我走了多久,走了哪里,青台县黑色的天空和不常出现的斑痕累累的圆盘让所有路都变得迷茫。但我最后顺利抵达了站台,就像我最开始来到这里一样。

      其实很奇怪,青台县下了雪,但是并不冷。

      青皮携噪声而来。我看见它斑驳的身体正悲情地卧倒在铁路上,我相信上面有很多雪的尸体。

      我的附近谁也没有,我是唯一一位乘客,来时也是,走时也是。

      我看向没有伤痛、疟疾、人祸的青台县,即使暴雪裹满城市,它也一定始终安宁。正如一个声音所说:安宁庇佑青台县。

      那个声音无法在我脑海中成形,就像被雪花覆盖的青台县,杂乱潦草,不见形体的青台县。无风无雨无灾祸,却失去形体的青台县,没有人有恨,没有人有爱,所有人都只是生活在这里的被安宁庇佑的稳定的青台县。

      没有灾祸,没有人死去,没有不可理喻的事物在此存活。

      我看向没有一切的青台县,我看向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们的梦想被利器刺穿的地方,我看向虚无,空空荡荡。

      什么是白昼,什么是黑夜,什么是月亮,什么是太阳。

      什么是青台县。

      她们是谁?

      我踏上青皮火车。

      我的肉身被青皮火车碾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丑影及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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