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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剧及天体 小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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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奴说的实是没错,只是我太过疑惑。没有求知欲望的疑惑,滋生出来之后通常只有一个下场:白白流走。甚至无法达到浪费水资源的标准。
代价是如此之小。于是我决定不再纠结小奴与白喻盘之间的关系,她和所有人与白喻盘的关系一样:好朋友。小奴是白喻盘的好朋友,众学生是白喻盘的好朋友,众老师是白喻盘的好朋友,所有青台县的男女老少都是白喻盘的好朋友,任何一位在青台县翻转过的昼夜昏晨都是白喻盘的好朋友。
窈窕淑女。
白喻盘黑而柔顺的长发,在起身时扫过我的面颊。我不争气地喷嚏出声。读书社的人问,还有谁要分享阅读经验?白喻盘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手里捧一本厚实的哈姆雷特。
“我。”
在加入读书社之前我从没想过会被和白喻盘分成一组。我和她之间,不说素不相识,也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关系。我和她之间隔着一个切实的青台县,在我来到它的边缘之前,我看不见白喻盘,白喻盘也看不见我。在我来到它的边缘之后,我们望也只仅能望见彼此。她的身后有月,我的身后有日,光将我们的身体拉成漆黑的影子,在青台县上相对,摇曳,模模糊糊。
小奴推翻青台县的一切,她是飓风,带来云,遮月蔽日。她旋转到青台县正中央,将我和白喻盘的影子搅混,从此青台县昼夜不分,黑影无踪。我们便是这样认识的。
我为什么要去读书社,我问。
“你不是很喜欢看书吗?”小奴有些诧异,“难不成,你想和我一起去田径?”
我去读书社,我说。
后来就是这样了。我的名字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和白喻盘并列,不是在按照成绩排列的花名册上,而是横躺在初三部的读书社长亲笔写下的点名表。我和她的名字,中间隔着一个小指的距离,隔着一个并不夸张的空隙,足以横下伟大戏剧的书脊。
你贞洁吗。
你美丽吗。
白喻盘不在读书社久留,她总去戏剧社串门,戏剧社的人也喜欢看她表演。
她站在台上,不是奥菲莉娅,而是被选中的哈姆雷特。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做白衣加身的女主角,然而她手持十字利剑。
“要是他只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的一生……”
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在烦劳的生命的压迫下呻吟流汗?
我对照她给我的书,一字一句地比对。戏剧社对于台词的删减挑选很严谨,恰好控制在三十分钟之内。白喻盘饰哈姆雷特,占据的独白机会足有两分钟。古人的道理自她之口有力而出:美丽和贞洁尚不能并存。
白喻盘悲悯而愤怒地说:尽管你像冰一样坚贞,像雪一样纯洁,你还是逃不过馋人的诽谤。
白喻盘把悲悯和愤怒演绎得恰到好处,仿佛它们本就长在她的脸上。
我看得有些困了,直直陷入无人关心的睡眠里面。再次撑开眼皮时,看见的便是和善温柔的白喻盘。她褪下戏服,扔掉十字剑,恢复原貌。白喻盘在接受赞誉之后迅速变身,变回皎洁的月亮。
白喻盘,我想。我确实很难认出月亮,尤其在云雾缭绕的晚上。
青台县非但没有云雾,并且不存在月亮。青台县的一切简洁又明了。多余的,全都不必要。
“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她用友善的面孔正对我,露出微笑。
哈姆雷特紧皱的愤容早已消失不见,白喻盘的笑温煦极了。
我看着她,看着在她身边萦绕的赞誉,从未想过她邀我吃午饭。
我面对任何问题都是如出一辙地点头示好,因此回答也直直落向食堂。
数不尽的青菜覆在白米上。我吞下一口,嘴和胃里全是油。
白喻盘在我正对面,吃起饭来姿势好像翻花绳,筷子好像天生长在她的手上。
白喻盘吃饭时把头发挽起来,饭菜则是一口一口悉心地送进嘴里。她连吃饭都很专注。她擅长用实际行动把一切柔化。
我看向周身投来的目光,突然明白为什么今天没有胃口。
他们很喜欢你,我说。
白喻盘没有回答。托起碗,饮下汤。钉在我们周身的目光快要把食堂占满了。白晃晃的食堂,黑白色的人们如蚁群一般密麻。
他们都在看我们,看白喻盘,看她正对面不合时宜坐着的我。青台县的白昼把他们脚下的一切拉成长影,够到我的脚边。我不是很敢踩上去,我觉得我一旦踩上去,就会被他们拉走。
我之前还没认为这些人富有敌意,从来没有,现在也是。他们给我的感觉是羡慕。但羡慕与我无关,与我有关的是嫉妒。
你为什么要坐在她的身前?
你贞洁吗?你美丽吗?
我多希望白喻盘真的只是一枚月亮。坐在月亮身前并不稀奇,人人都可瞻仰月亮。
“我们去操场吧,散散步,”她将干净的碗摞到干净的餐盘上,将干净的筷子摆在干净的碗上。我的饭菜在她对面,堆成小山,只露一个缺口。时间流逝到我的饭菜快要发霉,但我却没有任何胃口。白喻盘将头发放下,乌黑色垂在她的胸前,于是所有目光紧锁她放下的头发,和我。她还在说话,“消消食。”
散步,消食,我想。我应该什么都不想。应该立刻从发闷的食堂里脱身而出,跟着月亮离开。
月亮注定瞩目,她是原始夜晚里唯一的光源,在人类掌握如何用火前尚处神位。人人担心它会黯淡,失去光辉。或坠落在地,砸毁球体。
白喻盘在我旁边。我们向前走,跟着操场上画弯的白漆,向前一直走。
操场上没有人。期间我和白喻盘一直沉默。天气预报总说要下雨。我来到这里三个月,连云都没见过,哪怕孤单的一朵。
我呼吸青台县单薄的空气,看看白喻盘单薄的身体,在校服底下仿佛枯干的树枝。她的皮肤光洁,面容姣好,她并不病态,只是太过消瘦。她太瘦了,即使她能不负期待地将所有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却还是那么的瘦。没人喜欢过于臃肿的身体,人人以节能为美。白喻盘就是代表。
白喻盘在我旁边无声地走。她的身体里真的有食物可供消耗吗。
你想说什么,我问。
“你怎么会知道我有想说的事情呢,”白喻盘姿势挺拔,步调稳重,她向前走,对答如流,“我只是想散步,消化,然后回去上课。如果你有喜欢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愿意听。”
白喻盘在我身边悉心地向前走。我在胶皮黏石的砖红色操场上停下,白喻盘于是不再向前。她停下来,朝我回首。长发一直长到她的腰间。
我没有喜欢的事情,我说,你想说什么。
“抱歉,下次不会叫你一起吃午饭了,”白喻盘低下头,“很多人看着吧?”
因为你本身就万众瞩目,人人爱你。连潮涨潮落都把控在你的手里。你本身就负担着全部人的期待。你是白喻盘,青台县唯一的天体。太阳已死,星群无踪,皎月坠天。你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青台县,人人都那么平淡,富有形状,富有棱角。你是唯一柔和的事物,且并不狂躁。
谁看着都无所谓,我说,你开心吗?
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月。我并不纠结于和白喻盘之间的关系,我和她的关系同所有人的一样:好朋友。我是白喻盘的好朋友,可以不计代价地把一切吐露给她,可以不假思索地换取不要钱的依靠,可以忽视灾害,掘开山体,挖走宝石。就算索取到到山的内部空无一物,白喻盘也不会为此悲伤。
我们在白色的天空底下,砖色的胶皮跑道上,方正的一中里面,四目相对。
你不是哈姆雷特。
你当然不是。
“我当然开心了,”她毫不犹豫地微笑起来,本该持续的沉默被倏然打破,“你不来自青台县。你想知道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