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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Episode2 “城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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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
它方才踏进伏诏府不过几步,身后温润的声音便将脚步叫停。
它回过头:那人站在门槛之外,同它保持着严格而富有一定尺寸的距离。乌发翠瞳,短发利落,左耳缠玄蛇饰物。身上着的衣装同天明前几刻冲它寻衅的人一致,不过对襟褂为乌色赤云纹,过多的玄与鎏金也被替作了皓月白与朱樱。同另一人不同,他虽不算矮小,但无论脾性还是装束,都与尖锐无关。
那人与正午时分的暖阳合流,它则站在阴冷昏黑的殿内,侧过脸去,给对方一个隐在兜帽下的注视。
“什么事?”
“那位唤你。”
那人语气温和,仿佛长辈嘱咐小辈一件极其微小的琐事。可“那位”二字一出,钟孝怜便将腕上稍微褪下的绸缎手套迅速拉回原位。
“还有?”它试探地开口。
“仅是唤你。”对方瞥一眼门外,肯定地答。
钟孝怜于是松懈般叹口气,懊恼地冲他蹙了下眉头:“左判官——南孔岳,管好你那同门。”
“涟华又去你城里犯事?”南子乌脸上不禁惊讶。
“你自己心里明白,没必要同我装傻。”钟孝怜不念情面地冷声回绝过对方好意的玩笑。南子乌于是把脸上的表情收了回去,换回往日亲和的笑容。
“是我逾矩,”南子乌脸上笑容不减分毫,“城主慢走。”
钟孝怜盯住面上温和到底的人,将眼睛闭上。它立定,将袍尾一甩,殿内蛰伏于四角、黏着在锈迹上,所有培养至今的黑暗便就一拥而上,以蚕食的方式将它全身迅疾地逐步吞噬,直至它面部溶于晦暗,殿内重归空荡。
而它到达那等候多时的大殿时,浮光锦早在发白的地上飘扬四方,远不见尽头。
它按照往日一般低下头去,随后便被对方一声悠远的轻笑将下颌勾得扬起,直逼自己仰视:那人沉在巨人般的身体里,斜斜倚在王座上,一副慵态;头上垂下的是柔金长发,绕祂脚边不见落地;随心缠在身上、乳白透亮的浮光锦,仅能遮掩住片面肌肤,后者同祂王座矗立的土地一般苍白。它没能注视到对方的脸庞,那颈上挂的饰物也足以表明心性:用金丝穿过,被打了孔的数十种牙齿挂在脖颈上,苍白而原始,同祂虚若浮影的外皮毫不相称。
“上来吧。”一道命令自它头顶上空飘扬下来。
它于是迈着鱼尾裙摆下的鞋跟,一步步向那通天的高阶上走。不出十步,走向最接近那人的位置时,幻境也随之不攻自破。它当然清楚那是那人应允的,否则只要一个指头就能将蓄意入侵此地的战士碾碎。它来到那人身前,真正的祂坐在那里,不过也只是回归了凡人的身形,变成同成人男子一般大小,其他部位仍是巨人样貌时发散出的气息。
钟孝怜并不说话,也不问何事唤它,只按常态一般同祂保持五十步之遥,在原点跪了下去。远处的人影见它双膝落地,才悠然开口:“白玉兰入世,你可知道?”
钟孝怜神情隐在兜帽底下:“属下同白玉兰交往甚少,尚未听闻此事。”
“你想让她回来?”那人的话忽而严厉起来,迅速砸向钟孝怜肩上。
钟孝怜沉默一瞬。
“属下同白玉兰交往甚少。”
面对喜怒形于言的大人,钟孝怜整个人在原地固定般半分未动,默默跪着。它心里清楚祂最不爱听的就是烦冗粘稠的废话。空寂在二人之间相持不下,对方流动的金发依然流动,浮光锦仍然飘扬。随后,祂又开口:“走近点。”
钟孝怜站起身来,稳步走向那人身前,鞋跟踏在琉璃般光滑的地面,发出阵阵回响。它最终在同祂间隔三人身宽的地方停下。那人从王座上起身,赤足同地表差出半分距离,踱到钟孝怜面前,拉下它的兜帽。
钟孝怜抬起脸,极其尖锐的指甲划过它的耳垂,落下快速愈合的血痕。那人身躯高大,垂下眼打量钟孝怜乌色至肩的中发、同祂一样苍白的皮肤以及极其不搭调但搭在肩上的小麻花辫。祂轻轻捻起后者,又玩腻般放下。钟孝怜看着祂的胸腔,那仅是裸露的肌肤一片,看不出任何生灵该有的、呼吸带来的起伏,仅能注意到天灵身上的光辉,微弱地在祂身上浮游。
祂的指尖摁上钟孝怜眉心。后者明白地闭上双眼。再次睁开,面前便摆了张通体金黄的翘头案,自己身下则坐着同样金黄的灯挂椅。那位大人坐在钟孝怜对面,两人之间不过相隔两尺距离。
“城里怎样了?”
那人头仿佛软体似地,须要一只用手背虚虚撑住才行。祂将手伸进翘头案中央的青提果盘,捏起一颗,朝钟孝怜嘴里送去。钟孝怜不躲,也不谄媚地讨好,面色不改地顺着祂的意思,将青提含住,咀嚼,利落地咽净。
“同往日一样。”它说。
“那就是时日无多。”那人百无聊赖地,娴熟地继续往钟孝怜嘴里塞青提。祂塞一个,钟孝怜便顺从地嚼一个、咽一个,借着祂没从盘里捏果子的时机回答。
“是,还差一步。”它诚实地。
“莫不是金罗刹往城里捣乱?”
那人突话音突如其来。刚刚传到它耳朵里,它便不可觉察地发愣。钟孝怜略微抬了一下眼睛,便对上那人觉察什么似地,一直狭长眯着的眼睛,虹膜金得薄弱,仿佛半见。非生灵的竖瞳将它烙在黑虹膜上那洁白的瞳孔扫得一干二净。钟孝怜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去。
“右判官没来过。”
对方浮游的发丝如同河流,有些分叉的部分不住生长,一些攀到钟孝怜肩膀上,或已经搭上,或盲目地寻找可供依附的姿态。那人见收获了这么无聊的答案,捏住青提的手在半空停滞一瞬。
“那就灭城吧。”
祂依旧亲昵地将青提塞入钟孝怜的嘴里。钟孝怜顺从地张开嘴唇,青提堵在它的脸颊里。它抬眼看向对方,祂仍旧一副慵懒样,仿佛方才提出的只是将青提剥皮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那些半见程度的金发已经缠绕到了钟孝怜脖颈上,深入被翻领包裹的肌肤上去。它盯着对方,将青提运到牙齿底下,机械地咬碎、吞下,感到自己在吞咽血液。
“是。”
那人于是朝它露出一个温和而慈爱的微笑,用手指将它嘴角遗留的细小汁水轻轻抹去,指节挑起对方下巴,俯视这足够忠诚的下属:“子时前完成。没用的城就是没用,灭了便是。你有留恋么?”
“没有。”钟孝怜说。
那些头发退下去。那人温和地:“你想入世么?”
“我想我效忠于您。”
那人双手怜爱地捧起钟孝怜的脸,随后一手覆上它的头顶——同祂的手掌相比显得小巧。钟孝怜闭上眼睛。那人俯下身,用冰冷的嘴唇,在它额上吻下一个轻柔的恩赐。
赤光州里点灯的吆喝已经起来,催人休憩的打更声幽魂般响过整个州内。该歇息的门户准时歇息,该归家的孩童也早早归家,除挂于檐下的灯笼蕴着烛光外,能供给照明的东西甚少。若是为应试做准备的书生,大概也在锣声之后点灯夜战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八字从耳朵里钻来钻去,有些发痒。
金罗刹躺在屋檐上,伸出小指扣扣耳朵,重新枕在脑后。背后是冰凉的砖瓦,天上是皎洁的上凸月。
老庄道法孔夫子,四书五经八股文,你说这背下来不头疼么?他撇撇嘴,想,老子就不背那些,志怪也忒难看,还是济公有意思。如此想着,他张大了嘴,打个哈欠,嘴里却突然被人塞了东西,他瞪大眼睛,将其打回,一个翻腾跃起身来,别在腰上的刀也握在手里,准备出鞘。
“我。”南子乌有些无语地将手里的番茄朝他扔去。金罗刹收回刀,伸掌接住。
“吓死我了你,”金罗刹嗔怪地皱起眉头,“半夜不回府上睡觉,跑州里来干什么?难不成终于知道老……我这派活法的好处了?”
南子乌没想理他,拂开衣摆,坐在他旁边。
金罗刹见状,也躺了回去。
“你天天往人家城里边跑,到底作何居心?”南子乌气得有些好笑地看向金罗刹,后者正打量着手里尚未红透的番茄。
“四州都无趣成什么样了,我到有意思的地方搜罗搜罗嘛。难不成你也觉得那城里不同从前一般热闹了?”
“我少去城主那边,对此不算清楚,”南子乌一手搁在膝盖上,望着天上缺了一块的月亮,“从前是从前,那城如今已经不知更迭多少次了,”说着,他朝金罗刹瞥了一眼,“你也是,安分点,就当给城主个情面。别老祸害人家城民。”
金罗刹回味一番眼珠在自己嘴里融化、顺着喉咙滑落的快感,喉结不由得一滚。他眯眼盯着在缠满绷带的手上不断变换的浑圆蔬果:“唉,你这全身心的人当然不懂得这等美馔。可惜可惜,这辈子就念你这个知己。”他咬了口番茄,在嘴里嚼嚼,确实不甜。
“白兰才走多久,就不算了?”南子乌问。
旁边满头金发的人不知是被呛还是被酸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随后迅速坐起身,朝下吐了口唾沫,才算缓过些来。他边喘气边瞪向对方:“好你个南子乌!真把老子当个无情无义的——”话音未落,脑门便挨了对方手上一记。弹指隔着绸缎手套,倒是隔绝了大部分痛感。
南子乌朝他笑笑:“知道害怕了?”
“我呸,”金罗刹用手肘朝对方怼了一记,又啃口番茄,嘴里含糊不清,“白玉兰听到你这话都得气得跳脚。我为了送她跑下山十万八千里,更别提之前的大大小小的事儿,”他手指在半空控诉般乱挥,“你白天还叫我别教坏她,现在吃人眼珠子又上赶着算她一个。我看你读这么多书,也没起到啥作用!”
“别说书生们,就是我都没你这些赏闲书的时候,”南子乌将身体伏下去,手掌撑着脸颊,“话说回来,地上的学子们好像都不念院试了,叫什么‘高考’。”
金罗刹笑了一声:“地上的蠢东西净造这些新词,我都不屑用耳朵听。你十几年前去趟地上,到现在还惦念着呐?”
南子乌想了想:“当时没多逗留,但现在倒是……”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嘴,一副平静等死样。
金罗刹瞠目结舌地看他,伸手过去钳住他的下颌。
“我跑趟城里你不乐意,”金罗刹看看周围,确认没什么动静后才睁大眼睛,小声逼近对方,“你他娘的直接往地上跑,倒是挺云淡风轻啊。”
南子乌听完责怪,淡定地将他的手掰下来:“其一,我有那位的许可;其二,我到下面不只是闲玩;其三,地上其实还蛮方便的。”他转头撑着脸问对方,“涟华,你有这般闲工夫,也该下去多见见。”
金罗刹悻然把手缩了回去,咬了口番茄:“说了多少次,我是不可能……”
他话音未落,便被南子乌捂住了嘴。金罗刹刚想反抗,对方便给他一个“有人在”的眼神,朝地下微微点点下巴。前者顺着他的意思往地下看:果真有个人在。
对方装束奇怪,既不穿褂,也不披袍,反而是他没见过的轻便样式。单薄的身影在昏幽的夜里,仿佛鬼魂游荡。手里拎着什么重物,腰上捆着层层铁链,在身后拖曳数十米,同石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喇喇声。又来了、又来了,这次的数目太多了、太多了。那人口中不断飘出类似的怨语,直直往前行走。南子乌眯眼看清是谁后,迅速放开了金罗刹,后者没有责怪,反倒饶有兴味地探头向下面那人细细打量。对方缓速消失在街道尽头,金罗刹于是开口:
“这是那个从地上来的?”
南子乌点头:“按理说这个时辰确实该出现了。”
金罗刹转头:“你早见过了?”
南子乌无奈:“人们早都见了。你和玉兰贪玩,当时找你们都没影。”
金罗刹转转眼睛,空出的手朝下巴挠挠,琢磨一会,露出个邪笑。
“我得去会会。”
话刚说完,金罗刹太阳穴又挨了同僚的一个弹指。他哎哟一声,手里的番茄滚了下去。月亮静静悬在高空,正是皎洁的时候,那残缺了的地方被乌云遮掩,看着好似未曾存在般和谐。
在脚下的土地站定,身后空无一物。四周风沙平息,天却也一色昏黑。
在不分年月日的空间里过活。
它站在土地正中央,手中握着只白花,仿佛归家。可它哪有过什么温床。众人称它城主,道它有泪水一般的温度,是天神下来给予他们的慈爱:您挥一挥手,便是一场雨水,一场丰收;您拂一拂袖,便是一趟繁荣,一趟安宁。光明中,自灾难中死而复生的城民不约而同聚集在城池中央向它朝拜。它伫立在塔尖,华美的袍子随风飘扬,对这样富裕感恩的世间置之不理。候鸟飞过它的身侧,衔来一朵正值绽放的白花,落在它被漆黑绸缎裹紧的掌心里。下方有人格格不入,朝它挥手。它垂眸望去,同白花一般青春的女孩,不懂城主有何威望,只觉塔尖上的人太寂寞,于是伸出手,笑吟吟地向它打招呼。它望着那女孩。
您举起镰刀,便又是一场死亡。
我们便就陷入地底,再无天日。
钟孝怜看向周身的断壁残垣。噙住眼中即将流出、不该位于自己身体中的表态。它将捻住白花的指头松开,后者便飘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钟孝怜闭上眼睛,黑暗将它的身体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