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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7   哪怕现 ...

  •   哪怕现在手上提着一大袋子菠萝冰,白兰仍然选择空出一只手,将耳朵里的耳塞拔下去,这庄严而尊重的决定不是开始,而是结束。她欣赏这一行人的首秀十来分钟后,眼皮不禁一抽。

      “说实话,你们到底排没排练?”白兰用极度正常的语调打断杂乱人声和乐声。镰刀劈断蓬杂的干草。

      X停下了在电子琴上翻飞的手;Z捧着贝斯,一副没他任何事情的模样;H手里的鼓槌留在半空,薄荷颜色的泡泡被他吹停,镲具有混响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X攥着话筒,眼神不断瞟向站在自己旁边的于玄西,仿佛求救;于玄西看看X,看看身后三位男士,再看看白兰,识趣地把刚要张开的嘴闭上。

      “这才刚开始啊白兰姐,要说排练也是第一次这么正式,”X三步并两步地跳下台阶,晃晃白兰的手,“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后三个字被她扭着音调拉长。

      白兰气得笑出一声,攥着耳塞的手抬起,往X脸上一拧:“依我看,是在梦里排的吧?练习的时候一切顺利,怎么真枪实战就不行了?”

      X吃痛地叫着白兰姐错了错了,其他几人本是看戏的样子,但视线一向台下,就对上了白兰冷冷的目光。几人相互对彼此传递一个“我觉得要完蛋”的眼神。白兰把手里沉重的袋子放下,将耳机也扯下来,塞回衣兜,而后拍拍双手,击掌声让话筒响亮地带出一阵嗡鸣。她的指令接上尾音:“好了,一个个来,我看看是哪里出了岔子。”

      哪怕是惦记着她真的搞过乐队、上台演出、真正动过手,众人也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十分忠实地听从她的指令。X迅速回到临时搭建的台上。白兰依次序叫他们每人在演奏时下台一个,这样就能知道到底是谁乱了节奏。而每人下台站在白兰旁边等待时,也如临大敌,站得要比升国旗板正点。

      白兰始终皱着眉头看台上,无论每次挥手,台下来的是谁,她都不让时间白白浪费。北二校长最爱讲的时间是金钱这句话大概只有白兰听进去了。

      等到于玄西下台时,白兰的眉头舒展开:“这遍对了。”

      于玄西的眉头倒是拧了起来:“啊?”

      白兰后知后觉,缓缓看向身旁的人:“嗯,于同学,你的节奏和他们有点对不上。”

      台上几人和于玄西有些听懵了。自己明明是按照谱子弹的啊,她想,拍子也没记错,一个多月下来,自己都快练到吐了,现在还秉持着只要弹错个音就没脸出现在针芒的理念跑来排练,白兰居然说她节奏对不上?她盯着白兰,想摆出狰狞的表情震慑对方,但莫名其妙恼火不起来,只能泄气地问:“为什么是节奏?”

      “你看啊,”白兰把头转回台上,朝他们拍拍手,“你们再来一遍。”

      于玄西盯着白兰,想,气势和导演有的一拼。她回过头去,抱臂看着台上。那几人收到指示,相互瞟一眼,便开始专注各自的器械:H用鼓槌打头敲起节拍,鼓面,转而是镲;X开始唱第一句,委婉,倏然带有一定的、不伤人的攻击性;W在后面接上琴,曲调由他掌控至清凉的部分;Z的贝斯在渐入高潮时闯了进来,洪水猛兽般把音符弹得出血,将乐曲展开的情景带到另一种场面去。

      哪怕只是站在台下听,也足以使她想起一个多月前被他们的曲调钻心刻骨的感觉。台上明明是鲜活的乐手们,声音却如同鬼魅和钟鼓起舞,双双摔在她面前,激起一阵水花。

      于玄西看得出神,白兰一个响指打在她面前:“看到了吧。”

      她一个激灵:“看到什么?”

      “他们演奏的时候,”白兰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台上,“是会进入那个状态的。

      “他们每个人会陷入各自的状态里,所有人的状态不一但相互契合,就变成了一种节奏。这种节奏不会写在谱子里,平常也不会有人想起,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但他们一旦聚在一起,就心知肚明要按照这种节奏下去。”

      白兰看向眉头重新紧缩在一起的于玄西:“于同学,你弹得很好,但缺少那种状态。你的吉他比起演奏,更像是在答卷。但音乐和考试是不一样的,为了两者努力而收获的结果也不一样。我觉得单是努力,是不够的。”

      “那我怎么才能进入这种状态呢?”她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从未爱上过什么音乐,哪怕在这个仓房虚假的舞台上和他们站在一起,也仿佛隔着道墙般被他们隔绝在外——自己只是迷恋那种和谐,但并不理解。

      白兰拍拍她的肩:“不过,我有一个秘籍哦。”

      于玄西问:“武林秘籍?”金庸吗?她又不看天龙八部,W倒是在课上和Z来回传着看。

      白兰往还在演奏的众人身上看了一眼,笑容满面地对于玄西:“比那个厉害。”

      于玄西想了想,毕竟现在是劳动节的第一天,假期有足足五天。转天晚上,家里的座机就来了电话:

      您好,是于玄西家吗?我是她的同学,北二中和雨一中最近要去外市做社会实践,费用学校报销,对入团有帮助……

      母亲听着座机里温雅的声音,往在沙发上辅导于心乐作业的于玄西脸上瞅去,茶几上铺满笔记、卷子和两人笔画不一的草稿纸。她的孩子确实就这么认真。她想到多年前那场意外,还是犹豫地问过对方的年龄名姓。

      电话那头不急不慢:阿姨,我叫白兰,和于玄西同届,我们高一上学期在另一场社会实践认识的。

      “好,这是你家里的电话吧?”

      是的,阿姨。我们在外面的时候,您也随时可以给我打过来,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母亲放下电话,朝姐妹俩走过去。于心乐还在为物理公式犯愁,什么浮力电力,于心乐哀嚎一声:我又不当科学家!朝自己嘴里猛灌了一口蜂蜜水降压。她的姐姐也一个劲研究起来,拿起于心乐刚喝完的蜂蜜水,跟着对科学的疑惑一口气见了底。于玄西站起身要去续杯,迎面对上脸上浮出愁容的母亲。

      “妈?”于玄西一看就知道是出事了,她对母亲的微表情向来把控得很好,“怎么了?”

      “妮儿,你是不是有个叫白兰的同学啊。”

      于玄西心里一惊。白兰昨天分别的时候给自己比了个电话的手势,告诉她会在四点半左右来电,最后按照惯例塞给她一罐菠萝冰便扬长而去。自那次发烧以后,她和白兰私下交往愈发频繁,仿佛白兰生病那次破开了她们之间的冰块。于玄西觉得自己可能只是把对妹妹的关照也同样移交给白兰一份而已。可白兰并不像她的妹妹一样有秩序感。于玄西昨天睡觉之前,满脑子都是明天下午四点半会来电话。今天她拖着休息日浮躁的脑袋,从四点二十等到四点四十,座机也只是安静地趴在客厅一角,花花白白的。她耸耸肩,选择去辅导于心乐作业。

      母亲接完电话、向她问出这句问题时,于玄西瞥一眼时钟:差一刻五点半。她算是信了W之前在桃花香对白兰的抱怨。

      “是啊,”于玄西吸了一口杯子里并不存在的蜂蜜水,“咋了?”

      “你一个人去社会实践……”母亲的视线在她上身游动,若不是于玄西头脑灵活,否则压根想不出社会实践指代的是什么事情。排练结束前五分钟,她把她叫到仓房外的一个角落,和其他人隔着一道铁壁,只有傍晚的树荫和两人知道自己当时耳语了什么。

      “我喜欢的一个乐队要来巡演,但是不在这个市,”白兰的眼睛因为期待而睁圆了些,“到时候我带你去,票钱我请。到时候于同学你呀,就能变成一个小灵通。”

      “我妈要是知道,针芒就再也没吉他手和词作了,可以就地解散,”于玄西对这个提议倒是没异议,她素来不爱辩驳,“除非有天神下凡帮忙搞定。”

      “哈哈,天神啊?我的办法可比神仙厉害,”白兰感到好笑,也真就这么笑了一声,伸手帮她理下刘海,对方没有躲开,挤了挤眼睛,“信我吧,于同学。”

      树影在她脑海中一扫而过,于玄西也并不相信神仙一流,面对母亲的猜疑,她咽口口水,信誓旦旦地朝胸脯拍了一下:“妈,你要知道,我明年就十八了。作为祖国新时代的花朵,我必须承担起独立的责任。”

      “而且还能帮助入团呢。”她眼睛一转,对母亲补充道。母亲仍旧不信任地盯着于玄西,而后妥协地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捻着数完,塞到于玄西手里。

      于玄西愣住,接过,一合计:“妈呀,七十?妈,我就出个市,不是出国。”

      母亲点点头:“七十。想买什么买什么吧,你来这光上学,妈也没怎么带你玩过。当你期中考的奖励了。”

      于玄西手上有些颤抖,想到父亲不在,母亲一来外地就是做工,工资不算微薄,也只将就补贴这个家庭。她感到太阳穴一紧,鼻酸的感觉沿途带到喉咙里。温情的话刚要开口,于心乐便凑上来,尖叫:“啊!七十块!妈,姐要转学呀?”

      两人同时愣住。母亲先笑出声来,于玄西张大嘴巴,用空杯底敲了一下于心乐的脑袋。后者哎哟一声,紧接着嚷嚷:给我五块,给我五块!于玄西说先把你那道题解出来再说。于心乐反驳道你不是也不会嘛。

      白兰约自己出去的日子,正是母亲带着妹妹去医院复查的同一天。她没想到会这么巧合,昨夜刚准备出发才从于心乐嘴里得知。于玄西心里一沉,她最清楚于心乐的胃是什么情况。她本想一起陪同,后者偏偏拒绝,并露给她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她犹疑的心情反而因为这个弧度而更加深沉,可母亲都没告诉自己,说明不管出自何种原因,她们都并不想让她知道。

      晚上,于玄西没有睡好。

      转天早上,她本着答应下来就要赴约这样端正的态度,还是选择在很早的早晨,也就是太阳刚刚在地平线上划出一抹蜜黄的时候,收拾好装束,整理出水杯、传呼机、身份证、户口本和每月仅需十块的公交月票,而后在双肩包里装好这些,背上,换鞋。往妹妹和母亲仍在熟睡的卧室看了一眼,带上家门钥匙,离开。

      得先去找白兰。她回想一下那个地址,以及白兰给自己呼来的信息,乘上了早间第一班公交。稀疏的人群在公交上同她一起站着,握好自狭窄的胶皮天穹垂下的把手,摇晃。她揣着二手磁带,耳塞有些漏音。车在路上缓步前行,跟石子们颠簸过一曲接一曲。蒙亮的天随她耳朵里的朴树高唱那首新男孩而变得碧蓝起来。

      最后一句英文唱完,她刷了月票,下车,顺着站台,来到白兰家门前。

      她的家看上去和自己住的小区并不是同一种。靠近北二的学区房确实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她上次到这里就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因为白兰住的地方太过新式,甚至有洋房的影子。对方轻快地从门出来,换了一身浅牛仔帆布装束,背上背漆黑吉他包,拉锁则拴一个看着就是手工编的小鱼挂件。

      它看着有些年代了,不太符合浑身上下写满新潮青春的白兰。于玄西对此并不在意。

      白兰面带微笑,停在她面前时,她顷刻闻见对方身上的气味,把对方刚想问出的“等多久了”噎了回去:“这是香水吗?”

      “是呀,好闻吧?”白兰向她凑近了些。于玄西本想往后稍,还是被她先一步拉过手去。

      “我们走吧。”

      于玄西也就被白兰牵回站台,乘上赶往他市的公交。

      在车上,两人还是没能找到空座位。老人和小孩在位置上打着瞌睡、闲聊,蓝白领同样和她们站住,还有同样打扮得很新鲜准备出游的学生,不一样的胳膊高举过头,握住把手。

      白兰上车后环视一圈,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我同学,放假之前,我骗他们说五一要在家狂刷化学……”

      于玄西心里奇怪:怎么连于同学都不叫了。她仔细想,白兰大概真的是那种撒了谎也脸不红心不跳的人吧。好在她也一样。于玄西笑了一声。车门关闭,随之发动,人们脚下开始摇晃。于玄西调侃道:“说不定你的吉他包里是卷子呢。”白兰笑起来:哇,这么重的卷子啊。笑容被透过公交映进来的阳光照得发柔。

      五月那种干燥的气味在车里酝酿。公交沉默地略过各种房型和商铺。于玄西重新挂上了耳机线。白兰见状,也在自己兜里翻来覆去,最后只找到随身听,能将音乐化为私密的白线却不翼而飞。她抬眼盯住于玄西,后者注意到她青白到几近透明的虹膜里向她抛出诉求,也就摘下一个耳塞,瞪大眼睛等着问题。

      “你在听什么?”白兰首先委婉地。

      “朴树。”她说。

      “你想不想想听我的?”

      “你带了?”于玄西疑问地。

      “我没带耳机。”白兰又哈哈笑起来,“算啦,听你的就好。”

      于玄西一阵无语,奈何又发不起火。只好把耳塞摘下一只,分给对方。

      白兰侥幸地接过,对她露出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笑容。于玄西有些好奇,阳光怎么能把白兰照得这么柔和呢?透过稍稍发青的车玻璃,阳光应该有些冷才是。

      也许因为现在是五月,太阳就是应该变得暖和起来。她平视这个同她一般高挑的女孩,长发乌黑地披在肩头,跟着脑袋歪去,嘴里在哼: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她的声音要比耳机里的柔缓。于玄西听到下一句。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她不想开口唱,单是听着白兰用微弱的声音哼就好。公交上的人时刻交谈,白兰的歌声只打扰她们两人。她的思绪在这样的情景下被阳光烤化。歌曲温柔地载起车轮,行驶进市里。

      公交在楼林挺立的市区暂歇过脚,长远而去。于玄西刚在站台站定,舒适的温度便携带整座城市的气息纷飞到她身上。蓝绣球在绿草丛中丰满地绽开,跟着微风摇曳。白兰的长发也是如此。白兰将耳塞取下来,还给于玄西。她牵起于玄西的手,在这个对后者来说过于陌生的地方穿梭,如鱼得水。在湛蓝的天空和阳光下面,于玄西不禁想:她是否就像于这些车群和人群中穿梭一样,也能在大千世界里的任何角落如鱼得水?于玄西觉得自己是被一只鸟载着,在各式新颖的男男女女之间熙来攘往。她的眼睛从早早为跨世纪做准备、印有年轻面孔的广告牌上一路在各色海报与商贩间移动。一些大学生蹲在路边,卖便宜的打口带:Kurt Cobain逝世于五年前,涅槃的歌依然能买到大几百块;Queen被众人耳熟能详,红到发紫;色彩斑斓的众带子里,还能看见X喜欢的The Shaggs。当然,不缺她爱的歌手,有且只有一个,但她已经买过。

      新世纪还没来,但她已经感觉像在梦里。白兰一件新东西都不给她介绍,只有在她好奇去问的后才笑吟吟地回答。

      “北京是不是也这样?”于玄西想到摇滚乐队。

      “北京没有这么凉快。”白兰的声音愈来愈轻松。

      “我还想去古城看看。”于玄西又想到黑白点线的江南。

      “那里没有什么好看的,真的!”白兰欢快地笑起来,脚步不停。

      白兰怕是早来过无数次,就乘着无色无味的公交,来到缤纷世界。于玄西跟在后面,想,就像一个人去哪里都像回家一样,白兰也腻味了这些东西,她的自由估计让她把任何地方都看遍了。哪怕不礼貌,出于朋友之间的好奇,于玄西也决定:一定要问问白兰。她还从没好奇过他人的家事,这算是第一次。于玄西跟在她身后,在马路旁的路上,两人速度减缓下去,人们步伐不一地从她们身边经过。

      演出要晚上才开始,白兰提议她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如果吃不惯地方的特色菜,可以去吃甜点。于玄西向来不挑食,她只对一切东西点头,在白兰身边,跟着她走。

      她们找到一个装潢还算令人信任的餐馆,最中间立了风扇,红纸条在上面颤颤巍巍地抖。人们彼此坐在圆桌对面,互相说起更加曲折的话,语调和雨一中那边还有些不同。她问白兰,白兰也不懂。

      “我们那里的人说话没有这么多调子。”白兰说。她叫的辣子鸡到了,冲服务员礼貌地笑。

      于玄西想起什么似地在回锅肉和夫妻肺片之间犹豫,最后还是选了不辣的那个。她看着白兰娴熟地拿起筷子,趁机问:“不是说等我会弹乐队谱,就告诉我你的事情吗?”

      白兰夹了一块辣子鸡,满脸神秘:“我怕现在告诉你还太早,知道吧,小西。要知道有些事情可不是尔等凡人能承受得住的。”

      白兰说罢,“嚯嚯”笑了两声,一看就是逗孩子的气派。于玄西张张嘴,无言以对。

      小西是什么?刚才那两声把戏似的笑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觉得她们已经够熟悉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糊弄自己呢?她思索的时候,白兰吃得正香。回锅肉刚好和白兰新叫的夫妻肺片一齐上来。

      于玄西将前者放进嘴里,明白过来对面的白兰为什么会吃得这么香。

      “我不是一般的凡人,是九班的,”于玄西点点头,既然白兰跟她开了这种量级的玩笑,那她也不能输掉。她抬眼观察一下白兰,后者捂住嘴,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这还不够,于玄西紧接着问,“猫有九条命,如果按班级算的话,那我也是。所以,白兰,你说吧。”

      白兰嚼嚼从盘子里夹来的,火红得流油的菜品:“说是北方人,但我也不太确定。也许我是北京的吧,户口是北京的。”

      也许?不太确定?于玄西看着她盘子里的东西,不禁想如果她还在那个素未谋面的乐队里弹吉他、唱歌,照这样吃下去,估计也要被终身禁嗓。风扇嗡嗡地将凉爽吹给餐馆里交谈连带进食的众人。

      “我妈去过北京,她见过天安门。”于玄西说,扒了两口饭。

      白兰拉长音调地哦一声:“我也见过,我还去过故宫。”

      于玄西问了故宫好不好玩、有什么好看,类似如此的话。每次白兰都认真地思索一番,而后摇摇头,说,她见过太多次了,她不喜欢,同理,她也不喜欢江南古城。

      “那你喜欢洋房,洋娃娃那些东西?”于玄西思考了一下,“比如美国,有个迪士尼,迪士尼里还有米老鼠什么的。”

      “美国还有Jim Morrison呢,”白兰耸耸肩,“但是他死了。不一定要非传统的东西,我还喜欢古筝呢。小西,你想,你把语文书翻来覆去地读,也会看腻呀。”

      居然能说出看腻二字,看来自己眼前这位白神仙确实不是一般人。于玄西似懂非懂地点头,白兰吃完了饭,笑起来:“但我看你穿衬衫倒是看不腻。”

      于玄西突然想起来自己其实看不腻语文书。但听见对方口出此言,还是迅速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装束。果真如对方说的那样,这又是一件带着条纹的米色衬衫。她重新抬头:“为什么?”

      “一开始感觉很新奇。而且你每个周末都穿衬衫出来,我想小西你对衬衫应该也是穿不腻的。”

      于玄西看着白兰的耳钉,心想或许真和白兰说的一样,自己是那种对什么都不会腻味的人,可白兰似乎很看重新鲜感。她用余光瞥向挂在墙上的镜子,悄悄地注视里面一成不变的自己,头一次为这副无色无味的样子感到担忧。她想起父亲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不喜欢自己这样。

      而白兰确实是很需要新鲜感的人:“而且我朋友爱吃辣的东西,他是四川人。小西,你不爱吃辣呀?”

      “我不习惯,我们那边没有这么辣的东西。”于玄西说。“但我可以吃。”她随即接上一句。

      白兰透亮的眼睛闪过讶异,然后弯起,和她的嘴角一样:“有些人吃辣是会死的。”

      “我不怕死。我说过,我不是一般人,九条命呢。”于玄西脑子转得很快,慢条斯理地补充。

      “我开个玩笑!”白兰惊呼道,于对方的冷笑话水平而言,反应充足得很,“凡人哪有九条命,神仙都没有九条命。况且,我觉得小西你还是开心最重要,一条命就要好好地过下去,知道吗?”

      “我之前还以为你不会较真呢。”于玄西也放下筷子。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去呢,小西。”白兰叫来老板,递给他零钱,结账。老板笑得很朴实。这顿饭对两人而言,哪怕不心满意足,填饱肚子也充得上足够,“我是一个很难打开的匣子,知道吧?”

      天色沿她们饭后的脚步往前而愈发昏暗,橘黄的太阳钝钝地落到天底下,余晖把人们脚底的影子拉成同柳条一般的长度。在这个时间段里,人们的步伐要优先为消食效率而考虑,所以都走得很慢,一如爱惜时间。两位学过自然科学的中学生自然也明白这点。她们仗着时间充裕,决定散步到演出开始的地方。

      于玄西好容易听见一句她能听懂的普通话,却只是路过的家长训斥小孩:听话的孩子饭后不会说话,否则西北风刮进肚子里,生疼。但现在是五月,除了风扇没有冷风,况且于玄西不是那么听话的学生,当然也就不是非常听话的孩子,所以她说:“我想你不是木匣子。”

      白兰疑惑地啊了一声。于玄西于是神秘兮兮地报复:“你猜,是金的还是银的?”

      “金的太阔气了吧,那银的?反正都是上锁的匣子。不过于玄西小锁匠,恭喜你略微掌握了那么一点撬锁的办法。”白兰一面想,一面认真地回答她。于玄西终于抓到机会,学着白兰先前的样子,“嚯嚯”笑出两声。

      “都不对。你是白玉兰,白玉匣子。”

      白兰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白兰,白玉兰,多衬你啊。白玉做的匣子,”于玄西没有注意到已经不在自己身边的伙伴,声音跟着她一起往前走,“还是算了,你就当我瞎说的。白玉匣子那是给神仙皇帝用的东西,价值连城呢,但白玉兰这位神仙大概能算无价之宝吧,单是匣子可配不上。”

      于玄西开完这一大串玩笑后,周围只剩下了人们不同的声音。她这才发现不对。再次回头时,白兰远远地看她,眼里的感情和她隔了一层雾霭。

      于玄西也愣住了。她怎么了?她朝白兰三步并两步地过去,绕开那些隔绝她们的人潮,最后却停在盯着一家店面出神的白兰面前。后者很快对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笑脸:“抱歉,我觉得这个簪子很好看。”

      于玄西忽然感到一阵刚认识白兰时、被她身上莫名的花香引起的恍惚。那是近乎错觉的体验。她眨眨眼,白兰还在眼前,脸上的神情和她近些天了解的一致,仍是副自信坦荡样。

      难道刚才看错了?于玄西不禁想。

      “但我不是很喜欢。”白兰摇头。

      “然后,”于玄西感到不解。她刚要说话,白兰便率先牵起她的手,“于同学,我要带你来这里。”

      这里是哪里呢?于玄西更不懂了。

      她被她带领,穿过楼群,穿进热火朝天、手环闪烁的人群里。星辰终于肯冒出些影子。天空的装饰们雪白而零散,在黑兰色和黄昏交接的地带静默。那露天的舞台终于保留在她面前。

      于玄西于是恍然大悟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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