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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6   于玄西 ...

  •   于玄西下完最后一个和弦,长舒出一口气。轻松刚刚落地,X的掌声便抢先一步,弹回了她的脸上。

      “于同学,白兰姐这些日子是给你下神药了?”X一边瞠目结舌地鼓掌,一边抬脚踹了一下旁边同样呆愣在原地的W;后者“嗷”了一声,也识趣地连声叫好;Z认可地点了点头;H则放下了手中的英语词书,眼睛在于玄西与吉他上游移不定。

      弹奏的人自己也愣了一下。现在的流畅程度远比前些日子提高到了另一个、甚至很多个层次。她的母亲曾言:学习好的人做什么都好。但自己也并非名列前茅。况且母亲要是知道自己每天的课外活动不是做几何题,而是在空教室里与一帮胸无学习大志、乐器玩得灵活的朋友们一同戏耍令人咂舌的另类音乐,哪怕针芒以后再出人头地,母亲也得把自己的皮扒下来给妹妹做衣服穿不可。

      想到这里,于玄西揉了揉眼睛。再放下去,便就看见了角落里一手捧着mp3、一手绕着挂在一只耳朵上的白线耳机的白兰。后者注意到她时,几乎是立马抬起头、给予了一个标准的笑容,好似对她的赞赏,又好似对自己教学能力的肯定。

      于玄西不敢和这笑容对上太久。她泄气地闭上眼睛,凭借肌肉记忆将吉他放归原位。她拉来一把空椅子,疲惫地坐在上面,脊背也歇息状地向后仰倒,整个人瘫在了上面。

      “神药吗?我觉得是训练强度过大。”

      单人训练的日子里,于玄西正式成了于氏陀螺,家传级别的那种。初中的记忆太过遥远,她没能在三年长度的标尺上找到任何如此丰富的刻度。从来不爱高强度运动的于玄西,经历了为期两个星期多,班级、空教室、仓房三头跑的魔鬼日子。普通学生下课是习题、小测、小卖铺,自己下课是习题、小测、吉他谱、吉他谱和数不尽的吉他谱。师说劝学来回背,物理公式连一个都记不住,CDEF各种调子把自己大脑褶皱里的每个缝隙填得满满当当,生物教师说脑细胞是时刻都在产生,也时刻都在死亡的,她有时简直要怀疑自己脑细胞产生的速度跟不上死亡,连困倦的感觉都消失了。上课每一犯困,那些写过的歌词必将和英语单词混杂着在自己脑海里冲撞,烦得人心痒痒。

      最重要的是,周末和空闲下来的晚上,还必须精神抖擞地面对白兰。

      她真的不知道这位凭空出现的吉他师傅是怎么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持高精神气的——北二的学生不上课么?无论如何,倔强使她把疲惫咽回了肚子。她不喜欢比赛,但潜意识里觉得一定不能输给白兰,即使对方并没有任何宣战的意思,但她只要看见她那张脸,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一天忙碌下来,吃饱喝足的她气势汹汹地拿起吉他,对着白兰摆出一副“你就认输吧”的表情,随后气定神闲、闭上眼睛开始向她展示自己的成果,直到一曲在自信里稀里糊涂地结束,她才把眼睛开一条缝,查看对方的表情。

      “弹错了两个音,”她看见白兰笑着说,这笑容愈发像居高临下的嘲讽,“再来。”

      有时她会想白兰是不是在针对自己。她也不喜欢肢体接触。每次她都想找机会拍掉白兰搭在哪里的手,但对方连一个机会都不给她,仿佛心里有本把握分寸的宝典。除去手把手指导以外,哪怕身上落了虫子,都只会轻轻拂走,绝不碰到她一寸皮肤。

      “辛苦了,于同学,今天做得很好。”白兰满意地拍拍手,对于玄西轻松一笑。

      “辛苦了。”于玄西叹了口气,也只得落下这样富有距离的礼貌。

      每次她们这样分别后,又在另个夜晚相聚。时间不容停歇,她也逐渐不再晕头转向,找到了供给自己喘息的节奏,正如从另个地方搬到这里生活。周末的天空晴朗万里,看不见一缕白云。上周一个星期天也是这样的天气,经过期中考前最后两天两夜的训练,她终于愈挫愈勇,带着必胜的决心,压制住扛着吉他迎战的冲动,抄起自行车便前往了空仓房。她威风凛凛地杀到仓房,正准备把仓门关上,给这位高高在上的师傅大显身手时,却看见对方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支撑住脑袋,脸垂到了发帘下面,只给她一个朝前的头顶。

      于玄西心里一惊,难道这位精力高得吓人的吉他师傅终于挫败了:“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困,”白兰的声音从发帘里传来,“于同学,你照常弹,不用管我。”

      于玄西心里奇怪,但迎战的情绪摆在这,她不得不将其先消耗掉。她抱起吉他,弹了一小段便停下,想先观察白兰的反应。但后者仍旧半蜷缩式地坐在椅子上,抬起手挥挥,示意她先结束再说。于玄西于是犹疑地弹完了一段,回应她的是间隔半晌的沉默,随后,白兰慢悠悠地抬起手,举过头顶,给了她一个大拇指。

      于玄西还没搞清楚对方闹的是哪出,白兰着急放下的手引出了惯性,差点将她从椅子上摔下去。于玄西反应迅速,手忙脚乱地放下吉他迎了过去,将其稳住。询问的话还没出声,她便对上了白兰那双月牙一般的眼睛。她刚注意到白兰的脸有些发红,对方便吐出灼热的呼吸,语气却微弱得差点听不见。

      “一个音都没错。”

      她有些错愕,然后慢慢站起来,一手搭上她的肩膀,一手覆上她的额头。

      “白兰,”于玄西皱起眉头,“你发烧了啊。”

      “是吗?”白兰抬起头,毫不在意地冲她笑道,“我还以为是困了呢。”

      于玄西放下手。上面的温度还不是非常可怕,只是一点点过热,应该去买退烧药,她想。她将手伸进衣兜,捻了几下里面还剩多少硬币。她斜了一眼仓房外面,转头叮嘱白兰在这里不要动,她马上就回来。随后快步出去,跨上自行车,驶向仓房外的街道。不出十分钟,一个渺小的影子便出现在街道尽头,缓缓地停在仓房附近,一阵窸窣。

      于玄西气喘吁吁地跑进同外面温度相比稍有些冷冽的仓房,蹲到白兰面前,将装在袋子里的退烧药拆封、掰开,抓起对方的一只手,塞到掌心里面。保温杯还在地上,她急切地抬起头:“你吃中饭了吗?”

      白兰想了想:“吃了。”

      “好,这是退烧的,你先吃,水在这里。我今天不弹了,你也别教了,我们晚点走,你吃完下一顿药我再走。”

      于玄西说着拧开保温杯,递到白兰空着的另一只手上。白兰看看手里花白的药片,又看看眼前还在平复呼吸的于玄西,吞了药片,顺着温水咽下喉咙。于玄西接过保温杯后,起身在仓库翻来覆去许久也没能找到合适的椅子,最后干脆搬来个大车轮胎,拍拍上面的灰,将就着坐到了白兰旁边。

      白兰扶了下额头,转而撑着下巴。她这次没有把头低下去。她看着旁边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书来背的于玄西。她盯着对方肩膀上一条小小的麻花辫,忍不住有些好奇。

      “于同学,你带病人怎么这么熟悉?”

      “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熟悉什么?”于玄西迅速瞟了她一眼,“这个,我妹妹老生病,我妈不在家,我就得帮忙照顾她。”

      “你还有个妹妹?”白兰更好奇了,“我的同学都很少有弟弟妹妹。”

      “有啊,在文外上初中。她是我爸偷偷抱到这边带大的。我来这上学也是因为她和我爸。”

      “哦,”白兰有些蔫地点了点头,“真羡慕啊。”

      “圣人之所以为圣……”于玄西抬起头,“羡慕?”

      “我也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如果可以,最好有个姐姐。”

      “其实如果有,家长很容易照顾不过来。”

      “于同学,你是几几年,几月份的?”

      “八二年六月一的,儿童节,好记吧。”

      白兰听完哈哈笑了。于玄西不以为然。她想笑就笑吧,从小到大因为这件事被笑过好多次了,不差她这两声。

      “那于同学,你应该叫我姐姐啊!”白兰丝毫没有对她生日的诧异,“我也是八二年的,我是三月份的。”

      于玄西嘴角抽了抽。她知道白兰是这样时刻都能保持悠然自得的性格,可没想到当了病人还不消停。她想借机还嘴,却又不想趁人之危,只好当作没听见,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文言文。白兰闭上眼睛,撑着下巴,手肘压在膝盖上,呼吸滞塞。十五分钟过去,于玄西准备好了下一顿药。她起身,将手伸入白兰的发帘里,发现温度相较于刚才要正常一些了。于是她蹲下身去,给对方掰下一顿药。白兰的头缓缓低了下去,面庞被发帘遮得不甚分明。

      “果然不一样。”

      于玄西抬起头,以为白兰在叫自己:“什么?”

      对方沉默。她疑惑地拨开她的发帘,露出的依旧是那张笑脸。

      “没什么。”

      于玄西怀疑地低下头去,但也不愿多想。发烧的人胡言乱语是常见的事。她按照刚才的流程,看着白兰把药喝完,顺手将剩下的塞进了对方座位下的背包。于玄西拉好书包拉链,问:“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很远的,要坐公交才能到,于同学,你先回家吧。”白兰连连摆手。

      “我家里人很少回家,晚点回去没关系,”于玄西抬头看着白兰,边说边握上了白兰的手,后者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于玄西迟缓了一下,才察觉到自己手上正在干什么——在干什么呢!她害臊地把手缩了回去,“对不起,不是,我妹妹生病的时候喜欢让我这样握着,我一个没动脑筋就——”

      一声清脆的笑把于玄西本该慌张进行的解释堵了回去。白兰眯起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脸。

      “于同学,你也发烧了啊。你这里很红啊。”

      于玄西愣住,手下意识地拍上自己的脸颊,更加慌乱地搓了搓,但这只会让她的脸更红。不知是抱着恼羞成怒还是战败而归的遗憾,她站起身,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白兰,你家在哪?你现在必须回去休息了……”

      “要坐好几站呢。那么于同学,我就辛苦你照顾了。”

      W站到于玄西身后,高兴地揉起她的脸颊:“于同学,现在你的吉他练成了,Z也回来了,我们文艺汇演不得一举夺冠呀?想想都高兴死了!我跟你说,我最近还学了花腔:天边飘过一朵白云~”

      “拜托快别唱你那首了。我跟她一个班,一下课就唱,期中考试脑子里都是这首了。哇靠,古诗一句写不出来,脑子里倒都是什么‘哪里是百灵飞过的地方’啊,”W绘声绘色地控诉道,然而期中考试四个字一下戳中了他的脑神经,忽然跳出的记忆让他抬着眉毛靠近了一旁的Z,“喂,我说,你这个打退堂鼓的,考了多少啊?”

      Z一言不发,H也略显期待地抬眼注视着他。于玄西盯着对方,X脸上的表情也从对W的杀气转为了对Z这些天努力功效的好奇。白兰待在角落,眼神不时往他们身上瞟去。众人脑海中的答案随Z缓缓抬起的一根根手指而变化:年级第一,第二,还是第三?

      Z在几人或热情或猜疑的目光下,面色不改,眼神被眼镜光完全遮住。直到他的五根手指已经全部伸出,随即合成一个手掌,摊平,指尖朝门外的方向一摆——

      “成绩单在外面。”Z的语气极其平淡。

      其余五人倒吸一口气,一个接一个地摇头、无语、翻白眼。别拦着我,老子今天要好好给这个呆比上一课!W话音刚落,便被H揪住了校服尾巴;X一面劝他别跟Z置气,一面自己气得没注意手上的力道,被一下掐住脸颊的于玄西嘶声作痛;Z一副准备事了拂衣去的模样,被快步走来的白兰捏住了胳膊,后者对他低声道:“小章,年级第四,恭喜呀。记得请我们吃桃花香哦。”

      Z张了张嘴巴。W机敏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刚摆出的架势也就消了下去。X看见他们各自停手,又看见白兰抛给自己一个势在必得的目光,立马“yes”了一声。于玄西还在煎熬地拍X的手:放开,放开啊。

      X嘿嘿笑着:“哇,学神请客,老板胎气!”意识到不对后,立马将手缩了回去,慌乱地道歉加查看是不是哪里被她捏得变形了。于玄西无力去管,在一声声没事下看向白兰。白兰好笑地看着这一幕,拍拍手道:“今天不排练了,所有人走起,朝桃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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