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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5 于玄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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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玄西背着吉他仿佛背着武器,练习吉他仿佛征战沙场。弦一下下地颤,声一下下地发,嘴里调子一下下地哼。她对唱歌并不是很喜欢,唱歌时也并不是很欢喜。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唱歌的声音是什么样的,那远比平时更沙哑,更锋利。但既不能脚踏节拍惊扰邻居,又不能大声颂唱烦扰太阳。于是房间窗帘紧闭,房门阖牢。大红色的帘子覆满大红色的荫凉,除去吉他和她,只有风扇嗡嗡作响。
这里有很多
尚未破巢而出的月亮
于玄西正在调上,耳朵忽地捉到门外钥匙和洞磨合,转声磕磕绊绊。周日午间十一点十二分,作业完成两小时,练习开始一小时。这个时间,母亲下班,带回妹妹。于玄西迅速收好吉他同雪白的吉他谱,把它们一并藏到床下的空间里,用边缘破碎的鞋盒遮住后,起身,拉开窗帘,阳光闯入,晒得人面色发白,睁不开眼,抬不起手。然后推门,趿拖鞋,去客厅,沏三杯蜂蜜水。
“今天回来早了。”
“回来早了你不高兴呀?”妹妹背着书包凑到于玄西身边,于玄西将手里蜂蜜水塞到妹妹手里,“这次没加多吧?”
“我觉着还好。”于玄西看着妹妹被甜到吐舌搞怪的样子,嘴上偷偷露出一抹笑来。
“妮儿,你化学咋样?”母亲问。
“好多了,周测及格,”于玄西答,“乐乐呢?”
“乐乐,呃,”母亲看向于心乐,“英语第一。”
“一点都不像你姐。”于玄西咂舌。
“像就考不上文外了。”于心乐回嘴。
于心乐爽快地把书包和自己一并扔到沙发上,在母亲“把鞋脱掉”的劝声下,充耳不闻地舒展身体。她远比于玄西更瘦,掌底和手腕之间的衔接都不是很自然,骨头硬挺挺凸起,校服裤子也像块宽大的布料,能在她伸展开的直腿上再裹两圈。于心乐两脚一甩,运动鞋轻松飞起,于玄西稳稳接住一只。她看向她的妹妹,在黑蓝校服里,像条细长削瘦的银鱼。
于玄西把运动鞋掷回于心乐手边,后者一个没接住,被砸得嗷声迭起。
“你这样咋过体育中考嘛。”于玄西说。
“我都不想过了,”于心乐在沙发上伸懒腰,“一跑起步,那个胃就疼,疼得老师都不想给我批假条了。”
“你胃口怎么还没好。”于玄西皱皱眉头。
“反正不用跑步了,”于心乐悄声地笑,大声地答,“哎呀那有啥嘛,暑假去看嘛。妈都说没事,吃个药就好了。”
“那今年冰棍都是我的咯。”
“不要嘛!妈你看,姐又这样!”
母亲被姐妹俩逗得咯咯笑,过去拍拍于玄西的肩膀。母亲比于玄西矮上半分,比于心乐高上半头。尘土同皂味通过她飞到于玄西鼻子里。于玄西握上母亲的手,发觉她掌里的茧又厚了些。
“生活费还够不够?”
“才过这些天,零头都没花完。”
“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玩喔,”母亲忽然嘱咐,“马上期中考了呢。”
“知道了,妈。”于玄西答。
“所以排练暂停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Z推推眼镜,“为期中考试作准备。”
“哇,死甩货,老子真是吊你!”W将筷子往空碟上一拍,“考到年级前五一定请全桌人吃桃花香啊,不然有你这个呆比好瞧。”
“别激动,”X说,“他说的有道理。暂停就暂停,实在不行琴叫我上。”
“高一下学期期中考,有啥好紧张的。”白兰抬手叫了碗鸭血粉丝给W,后者才消下些气。
“主要都快练好了,就差他的贝斯,你说这气不气人。”
还差我的吉他。于玄西默默想着,往嘴里夹了块扣肉,竟然韧得出奇。
“你们现在成绩都怎么样啊?”白兰一面将碗筷凑到嘴边囫囵米饭,一面朝其他人问,“上次谁物理小测考了十六分来着?”
“哎,白兰姐,我历史断层第一呀。”X嘻嘻地笑。
“你就拿过那一次第一。”H接话,X瞪他一眼:就这时候耳朵好。
“都还可以吧,”W说,“偏科的偏科,断层的断层,反正不见有人拿最后几名。白兰姐,学业这块你不必担心。要是真都排年级最后,还上什么学?辍去搞全职乐队得了。”
“要命呀你!”X惊叫,“玩命考的高中。”
“下个星期开始我不来了,考完试再说。”Z说完拎起书包,离开桃花香。W对着他的方向,朝下比大拇指。白兰撇了撇嘴。
“他人就那样。”X解释,转头看向沉默的于玄西,后者正尝试把饮料罐搭成金字塔。
“所以现在就剩,”X两只手分别竖起两根食指,对着座位距离刚好呈九十度的两位,“白兰姐和于同学。”
“于同学成绩怎样?”白兰问。
于玄西斟酌一下:“练吧。”
“‘练吧’,是什么意思?”白兰开了罐北冰洋,脸上露出微笑,“也就是说。于同学可以做到平衡学业和副业。”
“还能很好地平衡呢。”于玄西在X、W、H不解、惊奇或惶恐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咬牙切齿地对白兰道。
这是第二个星期一了。“确实能很好地平衡,”白兰冲她微笑,“这遍不错。”
于玄西在心底狠戾地说谢谢你啊,面上却不为所动。从窗外闯进来的正午太阳底下,趁午休时间征用空教室的她们,像空空四方里两只蚂蚁。
“但是差了一点。”白兰话锋一转,于玄西手上力气瞬间失了一半,斗志却更加激昂。既然你说还差一点,那我弹给你看好了。这可是只一周便练会吉他的词作。
于玄西刚弹下几个音,白兰便说了停:“等下。”
“于同学,你能不能试着唱一唱?”
于玄西心里劈下一道闪电,但窗外是朗朗晴天,蓝得叫人心旷神怡:“必须唱吗?”
“只是想听一下,”白兰微笑,“或许演出会需要于同学开口。”
我真是样样精通啊。于玄西虽是面上写满抗拒,可还是慢悠悠地开口。她才唱几句,白兰表情便唰地变了,好像她声音将她刺了一般的尴尬。
“于同学,试试跟着我唱。”
人无完人。于玄西只得点头,等待白兰开嗓。只是没想到她唱歌时声音比平时更加清澈透亮,像有水流向自己胸口里,把身体穿得透心凉,仿佛两人唱的不是同一首歌。于玄西张嘴,磕磕绊绊地跟上,调子宛如白兰声音里的碎石,被水流冲得不见踪影。一小段结束,两种声音戛然而止。于玄西忽觉心口发紧,皱了皱眉。
我为什么要——她人想着,鬓发却被对方轻轻拢在耳后。白兰指向自己一侧耳朵,哑然失笑:“于同学,是天气太热了?耳朵很红。”
我怎么能说是因为尴尬得要命才这样。别说耳朵了,七窍都丢脸快得要流血。于玄西面上僵硬地张张口,仍说不出半分话。白兰哧声一笑,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耳朵更红了。
“很不错。”白兰说。如此突然,搞得于玄西以为刚才叫自己跟着调子哼的另有其人。白兰,精通吉他和歌唱,甘心夸奖一块被她流水冲走的碎石。不要这么给人面子,这不是我想要的。于玄西眉头发紧。白兰,你在做什么?
“真的很不错,完全没有跑调,只是气息不稳,”白兰说,“你在有感情地唱。于同学,你真心喜欢做音乐。”
其实她不喜欢,那是和她八竿子打不到的事情,她离它太远。同时她也不懂为何白兰仅用一句称赞就能消下自己心里这么多的烦躁,比用文字在纸上发泄的效果还要显著。于玄西突然有些犹豫,她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可加入针芒和练习吉他都是快乐的。她在心里劝诫自己不要因为一颗蜜糖遗失方向,嘴上却结结巴巴地道了谢。
这好像不是自己认识的白兰。她又什么时候真正认识过她?才四天时间而已,可她对她的揣测和不安都是在她看见对方的一刻开始忽然出现、飘荡,实实在在。加上睡眠不足,烦躁又叫她心里活活发痒,祸不单行。她的自我现如今投射到白兰身上,险些将两人都刮得不知所措。于玄西耳边感到凉爽,看看面前的白兰,忽然什么话都不好意思说了。
“再来一次吧。”于玄西看见白兰的笑容在光影底下模糊不清,仿佛那股清香又开始勒紧她的喉咙。她扶吉他的手都有些发抖。
“不要紧张,按刚才的状态来,”白兰说,“于同学,我知道是哪里不对了,再跟着我唱一遍。”
于玄西将几个音符扫出琴弦,边将自己写的词脱口而出,边看见白兰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两只手,”歌声戛然而止,于玄西听见对方的声音在自己耳边无比清晰,“要这样。”
于玄西手背感到温的事物覆过,纤长柔软。或许是为吉他,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白兰,她的两手覆上自己的,她在自己身后,她的双手轻轻控着自己的双手,摁过错的指法,动作小心翼翼不让整个人贴到自己身上,但她正在自己身后,好似要融进自己身体里地环过自己。
“这里,摁着这里,然后这样扫弦。”
花香,花香,花香。那股味道真的快要把自己勒死了。于玄西头晕目眩,顺着白兰的指导照做,结果音律竟真的比先前多了几分痛快。被白兰覆住双手的过程同正午一样漫长,蓝天还要再待上七个小时才肯罢休,她太阳穴这般肿胀又是为什么而来?只是因为味道吗?怪得让于玄西想要尖叫,假若现在,身后的不是白兰,她还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叫对方走开。
离远点,别离我这么近,没有人离我这么近过,我不喜欢这样。
可她不想对白兰说。于玄西耳朵朦胧地听着吉他单音跑过,还以为时间已被抽走八成。直到手上那抹温度只剩下残留,才知道自己已经被白兰放归了自由身。
“这遍就好很多了吧,”白兰说,话音从于玄西身后绕到耳边,最后停在她面前,“记住了吗?于同学?”
“记住了。”于玄西答。
“我弹的足够好吗?”
她头脑还是飘忽地,情非自已地将话送了出去。
白兰一愣,而后轻笑:“还差一点。”
她不愿告诉自己。于玄西心里一阵麻痒,她本来应该不甘的。但是白兰嘴角一旦轻轻扬起,她便什么都忘了。
这算讨厌的一种吗?
光在白兰身上浮动,照得于玄西眼睛发痛。那黑发就垂在自己眼前,被光顺成发金的亮色,好似警醒。
晴天就在外面游动,带着白兰身上的气息刻进她所有想法里。
这算是讨厌的一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