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Chapter4   这是完 ...

  •   这是完全板正,完全标准的吉他。崭新,姜黄,有分量。于玄西僵硬地按照正确姿势捧在怀里,心想居然没想象中这么重。其他几人只在她身边围了一圈,默默地盯,眼里好像有星星要跳到她身上似地闪闪发光。

      “像不像正式的吉他手?”X低声问。

      “像,太像了,”W边点头边答。

      “像Avril Lavigne。”Z推推眼镜。

      “五官像。”H呆呆地。

      白兰一个劲地对X眨眼,后者注意力还在衣服模特一样僵直的于玄西身上。白兰叹声,随后左手往X头上一抚,右手往H肩上一揽,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小夏呀,小宏呀,我们一开始是怎么说的来着?”

      Z见了这幕,首先识趣地走开。W迈着碎步紧随其后。剩下被白兰控制住的二位,一边呃声说白兰姐,错了,错了,单独训练,单独,一边尴尬地逃之夭夭,关门大吉。

      白兰满意地看向被砰然合上的空教室门,回头对窗下不知所措的于玄西:“好了,他们给了你什么谱?我看看。”

      于玄西一面盯了盯白兰,一面将吉他放下,侧身去翻地下的书包。她打了耳钉。她在递给对方吉他谱时,看着白兰拢过鬓发,露出耳垂上的小小黑色,心里不禁滋生起疑虑来。北二对学生外形管控一向不是非常严格。她想起母亲对自己说过不要结交混混当朋友。那些人发型怪异,烟酒不离,耳上通常有钉,都是些不好好学习爱在街上瞎逛的闲散人员,平日最爱在网吧和酒馆出没,最爱瞎搞,最爱糊弄你们这样的小孩子,来收保护费。她想起母亲耳上确实干干净净,几年不喝一滴酒,烟更是从来没见过。网吧,酒馆么——听都没听说过。

      虽说那些霓虹交闪的地带里游荡的少女们确实披头散发,瘦长单薄。若只论看上去三字,白兰的外形确实要比他们大上一两岁,尤其是X。她站在X旁边简直像X的姐姐。还是那种已经去工作的,社会经验颇为丰富的长姐。

      但是不能因为人家长得成熟就想入非非啊。于玄西在脑海里劝自己。她不信邪地盯面前用眼睛狂扫谱面的白兰,回忆起对方昨日那股不拘小节的调调,而现在面对吉他时又是这般认真。仔细看去,确实还是存在学生气息的——但她第一眼给于玄西的感觉,和学生并搭不上关系。或许因为她当时让她分了心,因此当时的烦躁也多分给了她一些。

      “于同学?”她一度陷入沉思,方才听见白兰喊她,懵懵地啊了一声。

      “哦,哦。我在听。”

      白兰呵呵地笑:“跟他们一起做事就是耗脑。于同学,要撑住呀。”

      什么耗脑?于玄西刚刚对她消下去的偏见又忽然腾地腾空而起。不——我在针芒里很快乐。她这是在说自己没法跟着乐队走到最后,还是说自己能力不足,没法承受这种工作量?于玄西有些诧异,她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你看一下,”白兰让于玄西重新架好吉他,用手指点出吉他上各个部位,“这上面的六个钮,分别对应这六根弦。要是感觉音跑了,就可以用这个来调。顺时针升音,逆时针降音,你先拨一下弦我听听。”

      于玄西照做。白兰嗯了一声:“那小夏是帮你调好后送来的,调音可以暂时跳过了。她肯定也把调音夹一起送了你,这个以后再说。现在你看,这些是弦,它们中间的是品,这些弦从粗到细依次是……”

      于玄西努力记忆下每个点,为课文预留的脑内存终于派上用场。待白兰指导完毕,她首先把要点在头脑里梳理一遍,随后又在心底复述一遍。待她感受过每根弦在音孔里振出的声音后,白兰双手一拍道:“现在可以弹最基本的了。来,你这个手摁这里,这个手这样弹。”

      于玄西于是按照她的话开始弹奏,顷刻她意识到这根本算不上弹奏。音符发出的方式和她的动作一样僵硬,六根白弦仿佛铁打。她将吉他奏出最后一个音,这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于玄西停下来,看见白兰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没关系,一开始都这样。多试几遍,多弹几天就好了。”

      于玄西不死心地再次开始弹奏,第一遍磕绊就接上第二遍,第二遍不行还有第三遍。白兰站在她前面,边听边指点其中的不足。于玄西心里急得有些恼火,也只是沉默地允许额头淌下汗珠。从两人站着到腿脚发酸,再到白兰从角落拉来两个课椅,两人面对面地膝盖发酸。于玄西不死心地弹,弹到夕阳渐低,音符失了颜色。第九遍结束。白兰起身,俯视于玄西,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我们该去桃花香了。”

      于玄西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一家餐馆的名字要叫作桃花香,哪怕是桃饼香,桃菜香呢?她舔掉下嘴唇上沾的辣油,拿起白兰买的冰镇饮料,把辣痛全部灌进胃里。你看,X,她有些积怨地看向猪头肉啃得正香的X,心里嘀咕,我和你一样,也是不适合学吉他。

      “进度如何?”Z问。

      “作为初学者,学得很快。”白兰毫不犹豫,筷子夹起凉拌土豆丝。于玄西闻言张目结舌,险些被饮料呛到嗓子。她当时在她对面,脸色都要被她熬得发青。九遍,整整九遍!还“学得很快”——白兰,你疯了吗?

      “哦哦,”X含糊不清地笑,“我就说于同学有天赋,做吉他正合适。照这个趋势下去,文艺汇演一等奖势在必得呀。”

      文艺汇演。于玄西心里拉响警报,也顾不得白兰扯谎:“什么文艺汇演?”

      H和W交换了一下眼神,白兰也诧异地挑起一条眉毛。X尴尬地举着筷子,Z开罐北冰洋,呲声将六人之间的沉默衬得可怖。X眼睛悄悄瞟向于玄西,后者瞪大的黑眼睛里充满六个字:给我一个解释。

      “于同学呀,”X不好意思地,“我们组乐队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文艺汇演。”

      “什么时候?下周?”

      “不不不,六月,六月,”X急急忙忙,“要是下周就办,针芒就地解散好了!这不是还有两个月吗,两个月完全够了。”

      对我来说不够。于玄西想对其余五位抗议,嘴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吉他弹得不好啊,一连九遍都是一个样子,还是在新认识的白兰面前。还是在自己并不太喜欢的白兰面前。

      从昨天开始便没来由地烦躁,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所有面部表情被忍在心里,单有眉毛蹙了起来。W见状,连忙给于玄西碟里夹了块猪头肉。

      “哎呀,于同学,真的不急。我们都相信你。”

      “不是给你压力,于同学你也不要给自己压力,”X接上,“不开心的事情干吗要做?于同学,要是加入乐队让你不开心,我跳楼赔罪算了!”

      “生死乃大事。”Z推推眼镜,被X瞪了回去。

      “我一开始压根不知道要参加文艺汇演。现在好了,”于玄西拇指摁摁太阳穴,叹气,“不只是词作,吉他,还要预备演出。”

      “小夏完全是把于同学拖到了一个无底洞里。”白兰嗤了一声,嗤得于玄西心里愈发不痛快。

      “我们都要一起掉进去的,”X瞥一眼扶起额头背单词的H,“于同学,总之你要是觉得不妥,吉他就交给我好了。虽然这样会让演出效果差强人意,但是哪有乐队不上台的呀,硬着头皮也得去。”

      菜香在空气里浮沉。于玄西太阳穴上的刺痛稍微缓和下来些。于玄西将猪头肉夹到自己嘴里,细而缓慢地嚼了,肉味、调料味和油气在上下牙齿间炸开,胃忽然就变得空了两分似地发慌。众人满心期待而心照不宣地沉默、等待于玄西落下答复。待位置最靠柜台的视线焦点两腮终于扁回脸颊,再次喟然叹气,几人又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

      “明天,”于玄西缓缓开口,“照旧单独训练。”

      X偷偷在桌下和白兰击了下掌:“没问题!汇演之前想练多久练多久,不和我们一起排练都没关系。”H闻言迅速摇了摇头说不行,还是要一起的,没有吉他怎么配合。W嘿嘿地笑他是个“甩货”,Z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嚼宫保鸡丁。

      于玄西继续问X:“文艺汇演是什么时候?”

      “六月,六月九号。”于玄西听了白兰的回答,掐指一算:自己生日过去八天,从现在开始往后推,刚刚好剩两个月。于玄西四指碰碰大拇指:一三五七八十腊,刚好六十一天。音乐史上耗费六十一天速成吉他的音乐大师,这完全在她的知识盲区范围之内。

      W看穿于玄西心里算盘一般:“放心啦,有这位白神仙出手,哪怕是六天也能把于同学你教成Kurt Cobain。”

      白兰不在乎似地呵呵一笑,笑得于玄西心里不是滋味。眼前这位白神仙估计神在耐力,忍耐她不堪入耳的九遍魔音属实能算不得了的技艺。于玄西目送白兰边说最近新上了点零嘴,带个人一起去买,一边抓着W走出店门。门上挂的铃铛脆得让她耳根发痒。

      于玄西见白兰不在场上,把X招呼过到她身边:“你和白兰是怎么认识的?”

      X啊了一声:“就,认识了。H他有在北二做乐队的朋友,他总跟他们一起吃饭来着。白兰本来是他们的吉他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退出了。”

      于玄西哦了一声:“她以前是哪个初中的?”

      X摇头,于玄西便看向H,H仍在背词典。Z充耳不闻。X把于玄西的问题递给H,H呆愣地摇摇头。

      不知道初中,只知道是北二学生,十七岁,同年级,高一,班级未知,成绩成谜,于玄西想。白兰这两个字突然变得像于玄西心里的两根小刺似的,想拔也找不到,又不知道为什么扎了进去。本来和X他们一样就好了:陌生,友善,恰当地认识,不合时宜地成为朋友,组乐队,做队友。白兰并不一样。白兰中途加入,她是师傅,令自己心神不宁的新相识。坐在饭桌上,恰如陌生人,气氛诡异,桃花香里不存在的桃花都要掉个精光。

      人见人爱的白兰,活泼聪明又机敏,带了不拘小节的潇洒气。可是我这颗心怎么一见了你就欢喜不起来呢。

      于玄西皱眉,看向门外,街上基本失去了人影。月亮还没现出形状,但太阳的血已经流得干净,藏在红云后面的空圆内芯里,仅剩下褐色了。

      周六,学校无课。H托一位家里开乐器行的亲戚借了两间空仓房做练习室。亲戚圆头圆耳,腹肉坠地,在一齐的“叔叔好”里笑容满面地给他们让出前去积灰仓库的路。插线,通电,准备就绪。X给她们竖起大拇指,砰地一声关闭仓门。于玄西便不明所以被白兰拉去隔壁仓房,在飘满草纸味的石灰地上开始长达一个小时的吉他训练。

      “这遍不错嘛,接下来可以换新谱了,”白兰待于玄西结束弹奏后露出微笑,和昨天傍晚的不同,这次明显多了几分舒心,“来吧,课余休息。于同学,你想喝什么?帮你去买。”

      “一起去吧。”

      白兰被她的请求听得愣了一愣。于玄西的眼睛在暗角里面异常坚定:“我和你一起去,给他们买饮料。”

      自行、三轮悠闲地蹬过街口,汽车方扁规矩,缓慢前行,公交庞然大物般俯视众生。所有影子都冷而短平。这是四月以来颜色最饱满的一个天空,蓝得让人头晕目眩。好在六七月份的黄阳还没出现,否则梅雨一来,必定使人叫苦不迭。白兰挽袖在冰柜里摸索,最终摸出几瓶马头牌汽水,一并装进大红的塑料袋子里。于玄西在一旁悄悄观察白兰,后者把自己裹在汉麻白衬衫里,套了两圈黑皮筋的手正拽紧饮料袋,目光转向盯她半天的于玄西。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于玄西说。

      “白兰,”随后又问,“你是哪个初中的?”

      “我不是本地人,”白兰一笑,“于同学,听说你也是北方的?”

      于玄西如实回答,白兰哦了一声:“怪不得,你们那的人长得都高。”

      “白兰,你是哪里的?”

      白兰抬头看看天花板,这是思考的样子。而后忽然绕过于玄西,走向琳琅满目的零食货架。于玄西亲眼看见她在某个挂满黄澄澄虾条袋子的货架转角处黑发飘起,眉眼对自己一弯,又倏地消失。于玄西一怔,选择迈开步子跟上。

      “北是多北?”于玄西边对旁人说抱歉,边始终离白兰差着十公分地追问,“甘肃还是黑龙江?”

      对方在人群里穿梭,如鱼得水:“不近不远。”

      于玄西被挤得凌乱:“北京?河南?陕西?”

      白兰继续向前迈步,仿佛永远不停下,要留于玄西一个人在五彩斑斓的迷宫里迷失心智。于玄西不死心地向前跟,被和白兰逆行的人们挡得晕头转向,最后跌在整个超市里唯一没有颜色的对方身上。白兰一手拎紧汽水,一手把她扶起。于玄西的头方才扎到她衣襟里面,又猛地抬起,一股香气险些将她思绪打成死结。茉莉,栀子还是薰衣草?她一向分不清花香,站定时有些眩晕。看看白兰,脸上明显是柔和关怀的微笑,却让后于玄西喉咙一紧。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于同学,”她看见白兰那双近乎透明的青白色眼睛正泛起流光,“专心训练吧。”

      “等到你练会乐队谱的时候,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于玄西总觉得香气会把自己脖子勒断一般窒息,但若呼吸畅通,又难以习惯太多的氧气。白兰临走时给她买了一包虾条,说补身体。虾条名叫咪咪。Z听说后,少见地嗤声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