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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Episode1   三月初 ...

  •   三月初六,红灯皆灭,四州清闲。人与人间的距离骤然被重新拉长,网与网间的结点被快速拆散。清闲安适,微风徐来,路上车马鲜少,酒楼里的熟客照常是那几位:茶农、扇匠、卖油郎,一言接一语,语调悠缓如天上散步白云。长毛狗在店外打起哈欠,利齿泛黄,爬满污垢。锣鼓喧天的日子刚刚过去,下次热闹非凡的日子还需等到午月,届时怕是该无聊到连头上都冒了虱子。

      云同天色一般乳白,尘土贴进地面游走。猫在黑瓦顶上躺平,四脚用力,抻直敷满毛的身子,晒不灿烂的太阳,被地上人嘴里喊的新店开张,桂花糕子,贱卖——叫得耳朵一抖。

      亭子底下树影摇曳。他抬手在映世镜前一抹,人间的景象便没了影子,铜面单反出蓬直浅金的鬓发来,流苏血红地隐在其中。

      “这东渝州里好玩的,到底都去哪了?”他嘁声道,“雨一过,清明一走,连人带马全跑没影了,好歹给我留个风筝啊。”

      “现在也可以放不是?”那人同他之间隔了一张正圆石桌,语调温缓。面前摆的普洱,白气鬼魂一般外散。

      “你同他们一起射柳的时候可没这么百无聊赖。”

      “这天儿哪有风啊,老子这大袖摆都快沉到地里边儿去了,”他话音刚落,那人一对碧绿眸子朝他脸上抬去一瞬,对不合礼数的自称示以警告。他眉头微蹙,回过啧声,朝对方继续道,“老,呃,行,我。那射柳时能跟现在一样吗?契丹偏就这点做得不错。要是皇帝在场看见我那英姿,都得给当场提拔成神武大将军,那在战场上杀得才叫一个痛快。可惜可惜,四州仅有一位皇帝——还是假的。现在凌鸿观都没有几个能跟我比划的师弟。”

      他单腿往另条大腿上搁去,皮靴靴头在半空一翘:“再说,她也走了,我这日子过得是一天比一天惨淡啊——”

      “正是因为她走了,所以更不能在她回来的时候,发现你变得满口污言秽语的。都知道你性子烈,但好歹在她面前收敛一些。”

      他怔住,扯起嘴角,朝那人探过脑袋:“你是怕我教坏她?”

      “能教坏的都已经教了,收敛是你的分内事,”对方端起普洱一抿,“涟华,切记,散漫害人。”

      他切声:“不知道谁比谁更散漫,我看你天天往道观里边跑,才是真正闲出了病。等她回来,定要飞花令飞个爽快。”

      那人不经心地问:“带上城主?”

      树在头上哗啦一抖,他心中厌恶秒然形于色:“提它干吗?晦气!玉兰走了,连半句问候都不给送来。平日里对咱们寡言少语的也就散了,对她,它向来不是最惦念的?现在人不在天上了,送也不送,问也不问,果真是个怪种。”

      那人碧绿眸子又略抬:“说带它,是念它高才卓识,不是不懂你为何对它恶言劣语。玉兰入世不就单有你一人跟到了天门外么?我也只是关照两句便由她去了。城主说不准和执斧人一样,压根不清楚玉兰走了。”

      他对前言嗔怪漠不关心,灵敏耳朵却单捕捉到最后一句,仿佛什么珠宝黄金一般,一气捉住他心里一块疙瘩似地在喉间隐隐作痒。他于是嘴边忽然扯出两道奇诡的弯弧来,对那人邪笑道:“你说它不知道这事儿?”

      “城主同执斧人,盖是不清楚的,”那人将普洱缓缓放下,“我不清楚。”

      他嘴角咧得更大,双眼弯起:“你什么都不清楚!”

      他话音被空气推得极远。一时间树影在亭内狂摆四摇。普洱被激得朝外一飞,或嫩小或硕大的叶片雨雪般朝亭里袭来。风声混了笑声,两者同样混沌不清,携他身形一并在那人面前碎镜般撕毁离散,骤然消失。那人静等一派混乱席卷亭间,左手忽地抬向身侧,在轻巧折腰杯上摩挲两下,玄色绸缎手套起了皱,飓风乱叶倏然停歇。普洱珠子本是一颗紧跟一颗滞在空中,被那人一个动作缓缓收回杯内。喧嚣即刻息止。树影不过分秒间再次慢摇缓摆,惬意悠哉。

      那人捋好被吹乱的顶发,整整失了整形的衣袍。再次抿下普洱,忽觉有些凉了。

      定是去找城主叫嚣,他想。

      涟华啊。

      他仰向云层,后者螺旋上升,天外隐隐露出玄色。

      什么时候才能叫人安心些呢?

      风卷黄沙,虫鸟身隐,天地四方,皆入夜色。星仅剩寥寥几颗亮在极北之处,明月叫天狗啃得只剩弯可怜牙形。街上商铺门窗紧闭,纱幔拉紧,油灯全熄,尚还生动的只剩下几近枯死的胡杨们,交错生长,高耸入天,隙里露出切好的星月,光辉惨白,薄薄涂地。

      来往人群身披麻布,行色仓促。与稀散众人逆行而去的那位,同昏色城镇格格不入。身披海天蓝月华锦绣云长斗,内套绀底朱纹鱼尾长裙,脚踩一双黑漆真皮尖头靴。面容隐于深宽兜帽内里,同乌夜融成一色。魑魅般于道路中央行进,巡视。待前方妇女啼哭奔命,同肩膀擦身之时,捕到四周仓皇求救声音。狂风随即四下掀起,将那位衣形乱向一侧,原先苍白月色也叫黑影抹得不见踪迹。

      那位抬首,向至高处一眺,才见生灾源头是何模样。

      那妖兽正立于平顶之上、苍穹之下,灰羽雪爪,巨喙尖翎,目光灿似金日。脚下踩一软尸,嘴中衔一人眼。见那位昂首向它身上,便忽地大张双翅,惹得飓风四起,将那位身上华斗掀得更是乱摆。顷刻风儿消散,巨鸟不见影,而房下只残余细细哭啼。只见魅影安栖之处,忽地现一人形:松花金色蓬乱长发于脑侧编成两股,束入抵到腰间蝎尾辫中,额前碎发蓬杂凸起,侧边鬓发随风而摆,两只血红流苏坠在耳下,匿于其中。

      身着雪底黑云纹对襟马褂,外套朱樱色绸面道袍,下身乌色阔面灯笼裤,登一双亮面丹纹尖头靴,腰别血柄黑鞘金纹道剑。身高大,肤煞白,扬眉龙眼,鼻同剑锋,双目灿如金日,紧锁下方证人。

      只惜此等英雄样貌,姿态却散漫伤人。尤其唇尾,扯出的笑轻如刀锋。缠紧牙白绷带的手,捏了颗沾血眼珠,在那位注视下轻佻地往嘴里一扔,咽净后高声道:

      “谢了,城主。”

      “金罗刹。”

      那位唤他名姓,铁似的冰声传到风里。金罗刹将指尖舐净,仍在回味方才从活人脸上剜下的美馔。

      “怎的,‘涟华’都不稀罕称了?在祂跟前,不是挺会造作的么?”

      “城里不是你能造次的地方,”那位声音愈发地冷,“天明之前,回到天宫。”

      金罗刹瞥一眼头上正向下移动的残月,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而讪笑不减,反之愈发刻薄起来。

      “钟孝怜,听你说的这番胡话!这颗怪心倒真是应了你这条怪命。你明知城里都是些死皮烂骨,却怎么也不肯放手,”他两颗尖利犬齿咧嘴贱笑而扯龇出上唇,“真是难为你啊。”

      “别逼我跟你动手。”钟孝怜轻飘飘道。

      “动手?我特地来你这昼夜颠倒城,怎么能是想扯架来的,”他双眼因笑而弯成两道残月,“跟你切磋,简直无聊到叫人发疯。

      “今天是特地来告诉你:白玉兰入世咯!”

      钟孝怜闻言一怔。金罗刹料到这种反应,也正是最期待这种反应,因此继续道:

      “干干净净的白玉兰,一意孤行,滚到凡尘淤泥里去咯!

      “一旦有个万一,怕是做鬼也见不到咯!”

      钟孝怜双手一抖,背后闪出柄九尺巨镰,身黑刃银,死气逼人。正紧执在手里,腾空而起,欲朝那人劈去时,飓风却倏地四起。胆小鬼。钟孝怜蓄力挥下巨刃,那人身形随狂风一并消失在视野里面,临不见时只留下几声讥笑。

      它降落,站定,兜帽翻到背后,刃背插入地里。它望见一根手掌大乌羽,于半空徐徐漂浮,最后落在脚边,反射天地交接间浮上的丝丝晨色,细细金光。

      它向前,盯紧金罗刹离开处,目光不移。脚上用力,鞋跟将乌羽碾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Episod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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