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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3 于玄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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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玄西递给W第四版歌词手稿时,顶着一对崭新的熊猫眼。她期望他能挑出一个。而结果依旧是四版全被采纳。
不懂如何写歌词的雨一中高一学生、散文家兼诗人,持续一个星期深夜研究罗大佑、林夕、厉曼婷、朴树等人。各种调子在她意识里交错徘徊,见过或没见过的词汇开始冲击三角函数,尝试喧宾夺主。第四天她照常疲倦地回到家中,没来得及开灯,便把将整个人砸在床上,发出咚的巨响。
好在家里没人。于玄西几近两眼昏花,枕边堆满了红橙黄绿各种色彩——来自乐队成员自愿贡献的磁带;书桌上堆满了横条空白各种格式、几百年用不上一张的稿纸——一些空白,一些作废,蜷缩成球,增殖,长满垃圾桶。
上次如此挑灯夜战还是中考,现在倒是比那阵多了一项偏头痛。于玄西想睁眼,眼皮却牢牢闭合。黑红色在眼前漂浮。她感到身上沉重,脊背上仍压着低贝斯、电子琴、响军鼓与女中高低音。她既不可否认社团时间霸占空教室,同乐队成员一起排练时的快乐,也不可否认这四天的操劳杀死了她多少个脑细胞。如果有以后,她暗暗决定,一定不要当词作了——至少是不给针芒以外的人当。
“所以,为什么叫针芒?”Z问。X仿佛将Z当作她的代问一般,双眼发亮地看向于玄西。
“针尖对麦芒。”于玄西答,稀里糊涂嚼地嘴里的肉丝,韧劲极强,害得她口齿不清。
X一面投给W一个名字还是要文化人来起的眼神,一面在后者回以她嘁声与白眼时,笑着朝马不停蹄的店面老板抬手道:“老板,来份辣子鸡!”
于玄西艰难地把自己从床上翻了个面。头朝天花板,床褥上一股生米味发出来,终于将她托得轻了些。太阳穴紧绷,直到现在还惦念着X拖出长音的那声:雨……鼓点也如雨,贝斯也如雨,琴也如雨。各分部的回声从空教室的墙上打回来,在她耳朵里挤成同一条轨道。用手腕敲敲自己额头,才能让思维变得有结识他们前一半的清楚;把强粘在印象里的音符敲出去,才能不假思索地决定接下来要做的事。她瞥一眼伏在黑暗里的书包,套卷照常全部完成。于玄西躺在床上,长舒出口气,半夜十点二十,母亲还在工厂,零花钱没用多少,足矣和他们再饕餮半学期的餐馆。至少现在没自己的事了。
于玄西爬向枕头,陷入床铺里,即将心满意足地睡去,脑门却好似被针刺了似地发痛——不,等等。她顶着嗡鸣昏厥感弹坐起来——还不能睡,她憔悴地睁大眼睛。
她还差三页化学习题。
“哇,黑眼圈这么重,”X担忧地给于玄西递上一罐饮料,“于同学,我们虽然劫匪一般把你掳进来,但可不是真的歹徒。作词果然烧脑袋吧?你要是累,就告诉我们呀。一首歌要排好久呢,你去读书社逛逛也OK的呀。”
“都写完了,”于玄西边叹气边接过被室温煲暖了的碳酸,手指拢过额前刘海,“先这样吧。我在这待着挺好的。你们不是已经开始排第一首了?”
“呃,开始了,”X尴尬地笑笑。于玄西警觉地看向她及她身后蠢蠢欲动的W——根据她这四天同他们厮混的经验看:单是X一个人开始反常还好,若是W跟着一起,那势必是要托她些事情,并且不是小事,“但是还差一点。”
最开始是加入乐队,第二次是写词,这次会是什么呢。于玄西颤颤巍巍打开饮料,嘶地一声,闹得她心里忐忑,内脏发痒。
“于同学。”
W低低地开口。
“你会不会用吉他?”
于玄西刚要入口的碳酸,险些被她一口气飞出去。乐队,作词,吉他。她被这三个词挠得弯腰鞠躬,咳嗽不止。Z见她反应如此剧烈,默默向后稍了一步。
于玄西在X即将走近关心她前猛地抬头:“什么吉他?我要做吉他?”
“因为我的吉他实在太烂了!光是我自己觉得烂还不够,他们几个也老说我篓子,”X哭丧着脸,“于同学,要是可以,真的麻烦你试一下吉他,乐队总不能没有吉他手。”
不管有没有吉他手我都当了词作,不管有没有词作我都要当吉他手。于玄西没来由地想起小学四年级在合唱团表演时摔了一跤,从此便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加入的磕碜经历。入选前女老师边奏琴边叫她照着刚弹下的音节开口,她的音还没发出半个,女老师便给她指好了位置,道,你去女中音。四个月无味的排练过去,于玄西战战兢兢上战场,结果鞋尖偏不那么听话地扯上了礼裙前摆,聚光灯下她失去平衡,脑袋砸到地上前最后想出两个字:完蛋。
完蛋。
于玄西眼睛扫过面前四个劫匪。一个杏眼闪动,一个充满暗示,一个漠不关心,一个和他们不在同个频道似地刷高考词汇3500。于玄西坐回从西画社团借来的课椅,长叹出一口气。X依旧让两个袖口互相捏得紧巴巴。
“吉他手……”于玄西喃喃,不懂自己和音乐到底沾了什么孽缘。
“也意味着要唱歌。不过你不是主唱,能跟着哼就行。”W接上一句。于玄西彻底闭上眼睛。
“唱自己的词,我倒是无所谓,”于玄西抹一把脸,深吸口气,“但是吉他真的没钱搞。”
“哪有找人办事不给好处的,”X嘿嘿笑道,“我的吉他送你啦。组乐队时才买的,新得很。”
“她连扫弦都舍不得用劲儿。”H跟着调侃,被X一嘴撇回去。
果真成了西西弗斯,不过还没来得及登上山顶便早已被巨石压死。于玄西看一眼H手里的3500,心里五味杂陈。她犹豫半天,拿起饮料,喝一口,气泡在嘴里开炸,权当壮胆。反正整个年级愿意和自己说话的人里有百分之九十九都在这了。她搔搔眼皮,思考雨一中会弹吉他的有多少。高三忙于毕业季的学长,高二音乐社的学姐,同年级三班的童子功,她一个也不熟悉。
“我要找个师傅。”于玄西自顾自地道。X早有预料一般,走过来握住她双手,一脸明媚的笑。于玄西却总觉得人足够只要心细,便能从里面挑出来一点狡诈。
“已经帮你找好啦,于同学,”X边用手捏她的手边说,“今天就安排你们见面!”
夕阳照常把城镇抹得暗下一度,余晖照常将苍白卷得一丝不剩。天空通红,地面橙黄,人群匆匆。店内仍旧吵嚷,各色饭菜油得人睁不开眼,黄灯把所有美食抹成同一色泽。白雾腾腾地爬满玻璃门。绀混白的校服仅有五个,占了满满一张小圆桌。勺子刮碗壁、筷子碰盘底、唇齿咀嚼声混杂在一起。书包被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人们扔在地上,各形各色,新旧混杂,立如巨石。
“外校生?”于玄西咽净最后一块里脊,边听新录的磁带边留意X对她说的新一位也是第一位吉他师傅。
“嗯嗯,在北二,”X嘴里嚼了凉菜,讲话含糊不清,眼睛不时朝门外瞥去,“跟我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了,弹得可厉害。而且和你是差不多的type。”
“type?”
“高个女孩嘛,就是话比于同学你多一些,”X转转眼珠,“不是一点,是多好多。大大咧咧的,简直像个男生。相比之下,于同学你简直是相当安静,你知道吧,还爱讲冷笑话,他有时候都要被她吵死了。”说着指指H。于玄西看一眼满头汗珠、米饭一口没动且嘴里念念有词的H,心里竟真的有些担忧他哪天被外语一口气熬死。
“都快吃完了,你看看,”W抓过Z的手腕,连胳膊带手表一起举到于玄西眼前。指针在青白的表盘上游走,最粗短的一个牢牢定在六与七的中间,“性格好,吉他弹得不错,人长得也好看,就是不守时,这毛病大得都没法忽视。上次说好九点到动物园,结果到排队的人都走完了才来。园里的蜉蝣都被她熬死过去一大半。”
鼓在脑子里不间断地敲,贝斯又换了种方法,耳机里的X第三次说重来。于玄西再次拢过刘海,细小的麻花辫在肩头摆动。她看向X和W中间夹着的空座位,心里大概对这位神仙有了猜测,纵使他们对自己说了这么多对方的优缺长短,她仍是连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她默默将耳机往耳朵里又塞了一些,鞋底跟着新旋律一起打节拍。你看,菜都空了,还是不来,她依稀能听见他们在音乐外面抱怨,脑子里忽然回忆起节奏的问题是在这里开始出现。当时是因为什么?他们说是拍子错了还是词来着?X给自己的提议之一便是情歌,最好关于青春,情窦初开,题材要是大众,即使是学校里的人也会接受针芒这种另类的音乐。于玄西第六次回放:看你的脸——只为了看你的脸。
然后音乐戛然而止。错了,又错了,他们还是在这里停下的。于玄西额间有些冒出汗珠,眉头紧缩,一手杵在大腿,捏向下半脸。是从哪里错的?她不懂音乐啊。莫非真的是词?
她调大音量后仍能隐约听见琐碎的声音在她专注的世界外面闹进来,例如你终于来了,老天,我还以为公交半路被ET劫走了呢一类。以及有人带着又轻又冷那调侃的笑声说,早被劫走改造过一次智商,否则现在肯定考进金中了。
小夏呀,你倒是管管王的食量,我老早就在想他要是瘦成和章一个体格是什么样了,莫非他是怕变得和宏一样俊俏,从而刻意控制自己饭量的?真稀罕。那声音仍细细地笑,模模糊糊,干扰她的判断。于玄西眉头皱得更紧。
她将目光聚焦在随身听一对旋转的黑圆上,努力忽视黄澄澄吵哄哄的店面之内。鼓一个劲儿地朝上俯冲时她终于明白是哪里出现问题。来了,就快来了。于玄西十根手指都跟着节奏一起绷住,琴声暂停时她眼睛一亮:就是这句歌词!
只为从头开始 再见你一面
本该下扬的贝斯被嘈杂人声挤得一塌糊涂,完全远离了她的听觉范围。于玄西抬头,耳机一端安静下来,只留X暂停喝水的指令;一端被稍稍扯远,捏到非它主人的手指里面。于玄西视野里忽然被光闯进一半,眼膜都开始隐隐作痛。阻挡其余光线的人完全陌生,占据视野正中央,一头乌黑长发温顺地垂到胸口。
“啊,你就是于玄西。”对方笑道,嘴角弯出了尖。于玄西这才发觉她是刚才吵嚷里面最透亮清楚的声音。
对方一双柳眉往干净额头上扬起,细长眼睛被带得圆了半分。青白眼珠一转,瞥到她捏在手里那只耳机上。
“这么喜欢他们的歌,专注成这样。怪不得,品味果然和宏相当——如此异类的音乐你都能爱上。于玄西同学,你命中注定要加入针芒的呀。”
于玄西有些发恼地将耳机夺回自己手里,沉下心打量眼前俯腰的陌生人。外表堪称清秀窈窕,说的话却这样不着调。她认识她吗?连强盗一般的X都没有在她完全专注的时候打扰她——于玄西忽然想到那时自己也是在听歌,便无奈地将恼火压到逃走。
“你喝菠萝冰吗?”对方拎起手里塑料袋,在自己眼前一晃,里面易拉罐沉重地随水声一块摇动,“蛮好喝的。小夏说想喝我才买的,电视上的人总喝,你好奇是什么味道不?”
于玄西仔细回忆对方到底为何方神圣,最终没回忆出个所以然。于是无奈地从鼻子里叹出气后,朝她伸出只手。对方见状,脸上又挂了同刚才一样的笑,将手伸进袋子,摸出一罐涂满水汽的菠萝冰。
于玄西刚刚起身,欲要接过,对方却将其直直塞进她手里。她站立时才发现她跟自己一般高,这算是在同龄人里为数不多的。有青白虹膜的人,也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谢谢,我不看电视,”于玄西眯了眯眼,注意到她耳垂上两只漆黑小圆钉,“你是?”
对方脸上笑容不减,一身黑领白底校服穿得干净板正,外套两只长袖打成扣结,牢牢系在腰间。对方轻轻颠好单带挂肩的漆黑书包,挺直腰板,显得瘦长。
“你的吉他师傅,”她脸侧被金黄勾出弧型,于玄西心里隐隐觉得她像幻影,然而声音清晰,“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