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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殊途同归 她亲口说的 ...

  •   耳边那些话还在继续。

      一句接一句,用钟衔棠的声音,说得平平静静。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我真的不需要你。你越是这样黏上来,我就越觉得——

      古昭青的手一直握着,可手指在一点一点地松。

      钟衔棠都能感觉到。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慢慢失力的手,一下就知道不对了。方才她还能靠过来、还能攥着她,现在却像被什么抽空了力气。她转过脸去看古昭青,那张脸上的血色在退,眼神也开始散,像走神,又像被人按着脑袋往深处按。

      “古昭青。”

      “……嗯。”

      “听得见我说话吗?”钟衔棠直直盯着她的脸,“看着我,古昭青。”

      古昭青很慢地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居然那样勉强地朝她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说 “没事的”。

      就这个笑,让钟衔棠心口猛地一缩。

      她太熟悉这个笑了。病房里她问“你好好养伤”的时候,运动会上被她甩开的时候,还有那些一个人咬着牙硬撑的深夜里——古昭青每次都对着自己这么笑。

      无奈。疏离。逃避。

      笑着,把一切咽回去。

      而原因此刻就摆在眼前。

      那些话正顶着她的声音,一句一句,往古昭青心里砸。
      钟衔棠忽然明白,古昭青的恐惧根本不是什么“怪物”。她的心魔就是自己。是她这些年对自己的怀疑,是她被冷脸、被躲开、被拒答积累下来的那一点点不安。她怕的不是钟衔棠说那些话,她怕的是——万一那些话就是真的。

      而那声音之所以能一句一句扎进去,是因为她一直没给过她答案。

      钟衔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雾还在流,那张惨白的脸贴得更近了,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哭声一样的气音。她的手在抖,眼底还有没散尽的惧意。

      【判定倒计时:十秒。】

      【恐惧根植于心,唯真心可破。】

      钟衔棠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向古昭青。

      “古昭青。”

      “嗯……”

      “看着我。”

      古昭青很慢地转头,疲惫的眼眸还在震颤。

      舱里光线很暗,那张脸瘦下来了,眼睫毛湿着,眼睛里全是雾气。

      钟衔棠张了张嘴。这件事她回避了很久,回避得比古昭青还久。

      她不知道一直在逃避、一直对往事耿耿于怀的——究竟是古昭青,还是自己。

      她这人最怕说这种话。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说重了,像玩笑,说轻了,像敷衍。她拖了很久,拖到自己都觉得是在拖,却总在心里想:再等等吧,反正也没闹到非说不可的地步。

      可现在不行了。再等等,古昭青就真的要沉下去了。
      再等下去,古昭青会因为自己死去。

      “你刚才问我,”钟衔棠开口,声音有点发涩,“会不会觉得你烦。”

      “我刚说...从没觉得你多余。”她顿了一下,“其实刚才那句只说了一半。剩下的,我现在告诉你。”

      古昭青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听到的那些话,我大概也能猜出来会是什么”钟衔棠说,“我不是没想过它们为什么能伤你。因为它们顶着我的脸,用着我的声音。”

      “运动会那天我说‘有完没完’,是我真的烦了。可你知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像是要把话咬稳,“我烦的不是你跟着我。我烦的是——那时候我看着你,心悸得厉害。我很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也很讨厌被其他人议论,所以一直在逃避你。”

      古昭青愣住了。

      “病房里我躲着你,也是这个原因。”钟衔棠语气平平的,可耳朵已经红透了,“李舒韫察觉到你可能对我的感情不对劲了,我不想被她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我也......不想失去你。”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是空的。我怕我自己一开口,就露馅了。”

      她扶着座垫边,坐直了身体,声音轻了些:“我之前跟你说‘别想些有的没的’、叫你离我远点,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假的话。”

      雾气贴在玻璃上。

      “后来那两天我不跟你说话,不是不理你,”她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你。你那样照顾我、替我挡所有事,我一边觉得我没那么值得你付出,一边又想,如果你哪天不这么看我了,不那么喜欢我了,我该怎么办。”

      钟衔棠停了一下,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古昭青。”

      “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她把手扣紧了些。

      “你那些自以为是的黏人、保护、还有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多余过。”

      “古昭青。”

      “我喜欢你。”

      舱里静了一瞬。

      窗外,那张惨白的脸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掀了一下。雾开始翻腾,那影子缓缓地、极慢地往后退,喉咙里那种哭一样的气音断断续续地弱了下去。

      古昭青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钟衔棠。

      眼泪在她眼眶里攒了一下,然后从眼角掉下来。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要把话说得太重的这个人,看得再仔细一点。

      “……你不会是在...”古昭青声音发抖。

      “我不想再逃避了,不想再骗你了。”钟衔棠说,语气很硬,耳根却红得厉害。

      古昭青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声音。她低下头,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是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开。

      那些话,还在耳边响。

      可这一次,它们被钟衔棠亲口说的话盖过去了。

      心魔从来不是那些话有没有出现,而是那些话有没有人反驳。现在,替她开口反驳的人就坐在她身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雾里那张脸已经淡了,先是轮廓散开,再是那片惨白的色块一点一点融进雾里,最后什么都不剩。窗外重新只剩下灰蒙蒙的雾,和远处缩小成一片斑驳的地面。

      轿厢转到了摩天轮最高处,猛地震了一下。那两只手握的更紧了。

      【判定通过】
      【警告解除】
      【恭喜通关】

      钟衔棠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靠在座垫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的手指还扣着,没有松。

      古昭青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得很用力,把眼角那点湿气都揩开了。她低着头,过了一阵,才闷闷地开口:

      “钟衔棠。”

      “嗯。”

      “你早点说会死啊。”古昭青的眼里泛着泪光,她想起先前的点点滴滴,想起每晚因为钟衔棠湿了一片的枕头,想起被冷落后蹲在厕所反省自己的时候,想起每一张石沉大海的纸条。

      钟衔棠转头看她。

      “一直以来……”古昭青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哑着,“我都以为我是自己一厢情愿。”

      “我那不是一直不敢嘛。”钟衔棠的声音也软了一点。

      “嗯。”古昭青低声应了一声。

      摩天轮没有马上动,还在那最高点上晃着。风拍在铁架上,整座舱轻轻颤。

      古昭青把她的手轻轻翻过来,攥住那只手心。

      “钟衔棠。”

      “嗯。”

      “我们在一起吧。”古昭青看向她的眼睛。她曾无数次这么看着钟衔棠,两年的时间,这目光终于到达了遥远的那颗心。

      “那你别后悔哦。”她说。

      “我喜欢你。钟衔棠。我喜欢你。”古昭青看着那双眼,含着泪说了一遍又一遍。

      摩天轮缓缓启动回落,铁架摩擦出沉闷的吱呀声,座舱跟着轻轻摇晃。

      方才紧绷的气氛松下来之后,钟衔棠才后知后觉地泛起颤意。她方才直面自己的心魔时一直强撑着,所有慌乱都压在眼底,告白更是耗尽了她大半力气,此刻背脊微微发僵,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坐垫的凉意。

      古昭青看在眼里,轻轻往她那边挪了挪,缩小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她没有急着说太多欢喜的话,只是抬起手,小心翼翼覆在钟衔棠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慢慢收拢,把她微凉的手完完整整裹住。

      “没事了,都过去了。”古昭青的声音放得很轻,混在风声里,稳稳落在钟衔棠耳边。这句话,像是在安慰钟衔棠,也像是在安慰每天自责伤心痛苦的自己。

      都过去了。

      座舱又是一晃,钟衔棠下意识往旁边靠了半寸,肩膀轻轻撞上古昭青的肩头。她侧过头,耳尖依旧泛着未褪尽的红,眼底还浮着一层后怕。

      “刚刚那个……真是有够吓人的!什么玩偶长这么吓人呐!”她怒音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飘,从前她极少向自己袒露这样脆弱的一面。

      “我知道。”古昭青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指腹,“没事的,有我在。”

      她微微侧过身,借着晃动的节奏,很轻地把钟衔棠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有过分亲昵的动作,只是安稳的陪伴。

      那些此前一路盯着她们的玩偶、黑洞洞的商铺,此刻再透过蒙尘的玻璃望过去,竟再也掀不起古昭青心底半分恐慌。镜子迷宫留下的 PTSD,缠绕许久的猜忌与不安,随着钟衔棠那句坦诚的告白,像是被风吹散了大半。

      原来那些可怖的幻象、伤人的假音,终究敌不过一句真心。

      摩天轮慢慢降落到地面,座舱“咔哒”一声卡稳,舱门向内弹开。外面微凉的雾气涌进来,裹挟着荒废游乐场潮湿陈旧的味道。古昭青先起身,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转过身,朝钟衔棠伸出手。

      钟衔棠抬眼看向她,迟疑一瞬,将手搭了上去。古昭青稳稳用力,扶着她踏出座舱,双脚重新踩在粗糙开裂的水泥地面上。

      落地的那一刻,钟衔棠悄悄松了一口气。

      两人并肩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沿途依旧是一排排立在路边的人偶玩偶,它们维持着诡异的笑脸,空洞的目光投向她们,两旁商铺门洞漆黑幽深,仿佛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

      可古昭青再也没有下意识避让、戒备。她甚至会坦然地扫过那些玩偶,而后侧头看向身侧的钟衔棠。

      从前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恐惧,如今有了身边人一同分担。

      “还记得晚自习那次吗?”古昭青率先挑起话头,语气松弛,带着浅浅笑意,“我同桌请假,我喊你过来和我坐。我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手表的心率都到150了,生怕你不愿意。”

      钟衔棠脚步顿了顿,唇角难得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谁不紧张啊。明明只是换个位置而已,结果一路上心都跳得很快,就怕被周围同学注意到。”

      “下课之后我躺在你腿上聊天,”古昭青想起那段暖洋洋的时光,眼底软下来,“那段日子我偷偷开心了好久,又不敢表露太多,怕被你察觉,怕我们当时的关系变成后面那样...虽然后面还是变坏了。”

      “我早就察觉到你不一样。”钟衔棠轻轻说,“运动会那天,我甩开你,说出很重的话。事后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反复回想,心里又乱又烦。我不是讨厌你靠近,是我分不清自己的情绪,只能用冷漠推开你。”

      “对不起。”

      古昭青偏头看她,摩挲着她的手背:“后来在病房,我和你坦白心意,你一直回避我,那几天真的很难熬,总觉得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我那是慌了好嘛。” 钟衔棠垂了垂眼睫,“谁知道你这么直白就说出来了!这么突然,我都没准备好,我又怕我回应不好,怕一旦跨出这一步,我们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一路慢慢走着,过往那些误会、别扭、冷战,一桩桩一件件摊开。那些曾经扎人的小事,此刻说出来,只剩下释然。

      远处,旋转木马轮廓渐渐从雾气里显现,隐约能听见陈竞和苏晴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薄雾传过来。

      古昭青握紧了钟衔棠的手,没有松开。

      “去找他们吧。”她笑着说。

      钟衔棠抬眸看向她,眼底褪去了所有疏离,盛满温柔,轻轻应了一声:“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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