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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雾轮迷音 各位玩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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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摩天轮的路,比古昭青手机里地图看起来还要长。
上一轮镜子迷宫的种种画面像一根根拔不掉的刺,牢牢扎在她脑子里。
那些镜面、那些层层叠叠的自己、那个顶着钟衔棠脸孔的幻象,一句话一句话地在脑海里重复着,直到现在,她一闭眼就会听见。
所以她走得很慢,脚步不自觉地落后了半步。
钟衔棠走在她身侧,起初并没有觉得不对,直到她发现古昭青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不大自然的距离,那半步的距离像是刻意留出来的,刚好够不碰到她,也刚好能在余光里看着她。
钟衔棠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古昭青。”
“嗯?”她应得太快了,声调有些发飘,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才突然回过神。
钟衔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步子放慢了,跟她并排走着。
古昭青知道自己的不对劲。她甚至知道那不对劲有多可笑——眼前这个是真的钟衔棠,会跟着她走、会问她话、会在病房里削苹果给她吃。
只是上一轮那些话留下的后遗症太长了,长到只要钟衔棠不开口看她,她心里就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想。
恶心。
万一她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呢。
所以才会有那个幻象,所以才会有那句话:你喜欢的那个我,只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古昭青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
游乐场这一带,比先前更安静了。
路灯昏黄,昏得像泡在陈年旧水里,光晕被雾裹着,一圈一圈地晕开,落不到地面上。两侧的商铺一排接一排地开着门,门里却是彻底的黑,黑得没有一点层次,像把光从里面挖干净了。
古昭青走过一家铺子,余光里扫进去,什么都看不见,连货架的轮廓都没有。
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片漆黑里头似乎有什么在动——很大的一团,缓慢的、几乎静止的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深处,等着她走近。
古昭青立刻收回视线,加快一步跟上了钟衔棠。
而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那些随处可见的玩偶。
原本散落在游乐场各处的吉祥物、卡通 IP 人偶,此刻都立在路边,一个挨着一个,像是被谁摆好了似的。有的半坐在长椅上,有的靠着商铺的门框,有的就站在路的正中央,一动不动。
它们都面朝着很突兀的两个人。
都把脑袋,朝着她们走来的方向。
古昭青能感觉到那些空洞的、巨大的卡通眼睛,在昏黄的光里跟着她。她往前走一步,那些视线就跟着移动一点,缓慢、细微,却始终钉在她身上。
有一只兔子玩偶,就贴在商铺的墙边站着,歪着头。它的脸上画着标准的、夸张的笑,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两颗巨大的门牙。钟衔棠走过去的时候,余光里瞥见,那兔子的脑袋,缓慢地动了。
它转过头来了。
钟衔棠脚下的步子一顿。
“别管。”古晓彤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低低的,很稳,像是早就察觉了,手慢慢垂下攥住了钟衔棠的衣袖。
钟衔棠咽了一下,把视线定在前面,不敢再往两边看。
一路走下来,那些玩偶的笑脸始终贴在余光里,铺子的黑洞洞的门始终敞着,像无数张沉默的、张开的嘴。
直到摩天轮的轮廓朦胧出现在雾里,古昭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摩天轮比照片上更破。
铁架锈迹斑斑,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黑痕。轿厢悬在半空,一个个都是灰扑扑的,风一吹轻轻晃,轴承发出吱呀的动静,像是随时会从架子上断下来。
出口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裹着旧布的座舱,门敞开着,等人进去。
古昭青在门口停住。
“两个人一起?”钟衔棠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古昭青嗯了一声,“应该是要一起坐的吧。”
她说完,先迈步走进去,坐到座舱里的一侧。
钟衔棠跟着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舱门自己合上了,咔哒一声,锁扣落下,声音在这狭小的铁盒里格外清脆。
古昭青的肩膀不觉绷紧了。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请各位玩家在摩天轮上升至一半时成功面对自己的恐惧”
“否则轿厢将会打开。”
她侧向门口,能看见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外面是漫开的雾。轿厢微微一震,动了,缓缓地、执拗地往上爬。
这轿厢要是真打开了,晃这么两下估计两人都被甩出去了。
铁架在耳边划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地面上的游乐场慢慢远去,那些玩偶灰色的背影缩小成一片斑驳的色块。
沉默在舱内持续了一阵,古昭青一直守着那一段距离。
钟衔棠先开口了。
“你从进游乐场起就不对劲。”她看着古昭青的侧脸,“刚才在售票亭,你话少得离谱。”钟衔棠选择先回避游戏,如果古昭青一直这么情况不对,游戏也无法成功的。
古昭青动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一下就移开了,“没有,我就是在想关卡。”
“对你来说,想关卡不会那么安静。”钟衔棠淡淡地说,“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你会拉着我们一起想......”
古昭青没接。她的目光落在舱壁上,那道灰痕,那道划痕,视线一直在飘,就是不肯正面对上钟衔棠。
沉默又长了一点。
钟衔棠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直到轿厢爬到四分之一,整个轿厢剧烈晃动了一下,古昭青才极轻地开了口,声音有点些刻意地压低:“钟衔棠。”
“嗯。”
“你……”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很多遍才拿出来,“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钟衔棠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就是。”古昭青把视线往窗外吹开,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说不下去,“我平时老是跟着你,运动会也黏着你,你让我别跟着,我还在你旁边绕……”
她越说越轻,“你有没有,”她终于把字咬下去,“觉得我做这些都是多余的。”
钟衔棠没有马上答。
她偏头看她,看了很久。
“你在上一轮究竟...”她忽然说,“看到什么了。”
古昭青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钟衔棠也没有再逼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的舱壁上,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不知道你在那里面看见了什么。”她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看到的那些,或许有一部分可能是真的,因为你怕它是真的。”
“不过,”她顿了一下,“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是真的。”
古昭青抬起了眼。
“我从没觉得你多余。”钟衔棠说。
古昭青喉头动了动。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视线重新转到窗外。
轿厢又爬了一段,雾在外面翻涌,路面上的一切都已经变得很小了。
就在这时候,舱内忽然响起一道没有温度的声音。
【提示:已抵达判定节点。请各位正视自己的恐惧。】
两人的心跳一下慢了半拍。
轿厢突然开始剧烈晃动,一下把两人往门口的方向倒。
紧接着,玻璃外面起了变化。
雾里,一道影子慢慢地、慢慢地显形。
钟衔棠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那不是人偶。
影子模糊,惨白,贴在玻璃外侧,先是看不清脸,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随着雾的流动一点点凝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然后是垂下来的手。它悬在窗外,很安静,也很近。
古昭青下意识看过去,然后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吸气。
古昭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只是一片朦胧模糊的夜色。
钟衔棠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点,指甲抠进了座垫的边,指节白得厉害。
她在害怕。
古昭青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她伸手想去碰钟衔棠的肩,指尖刚出去,自己这边却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一句接一句。
是钟衔棠的声音。
古昭青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响着,说得平平静静: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真的不需要你。
你恶不恶心啊。
古昭青整个人僵住了。
窗外那张惨白的脸,是钟衔棠看得见的东西。而耳边那些话,只有她听得见。
古昭青忽然明白,这不是一个共同的怪物,这是两个人的两份恐惧。
她该先守住自己的那一份。
可眼前这个人,就是她最害怕的,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声音还在说。一句比一句平静,一句比一句让人无处可退。
古昭青下意识地把手收回来,收进自己的腿边,攥紧。
她心里又在想:如果这些真是她想说的呢。
镜子迷宫那一轮,她就是这么陷进去的。所以这一轮重开,她在进来时就先把自己退离了半步。
可现在她坐在这摩天轮上,怕的东西就贴着耳朵,一句一句冒出来,她已经退不远了。轿厢就那么大。
古昭青的眼角慢慢红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又伸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是直接伸手过去,握住了钟衔棠攥在座垫边上的那只手。
冰凉的手被她包住了。
钟衔棠整个人被这一握惊了一下,转过头看她,眼里还有那层没退完的惧意,也有点发怔。
“钟衔棠,别...别怕,没事的,”古昭青说,声音有点哑,“我...在...”
她没说自己听见了什么。
可钟衔棠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层红,忽然就懂了。
“……它用我的声音说话吧。”钟衔棠低声说。
古昭青没有点头,也没否认,只是手指又扣紧了一点。
钟衔棠转过脸去,正对着窗外那张惨白的影子。
“那这个,”她说,“我怕的东西。”
她也没说自己看见了什么。但那只被古昭青握住的手没有抽开,反而缓慢地、很轻地,回握住了她。
雾里那张脸依然在,安静地贴着玻璃。
耳边那些话也还在,平平静静地一句一句。
可钟衔棠忽然觉得,既然有她在身边,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怕的了。
她攥着那只手,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稳下来。
钟衔棠没有松手。
摩天轮还在往上爬,雾在玻璃外一层一层地流动,轮架在风里发出低低的呻吟,远处的地面已经看不见了。
舱里只有她们两个,两只手紧扣在一起。
【判定倒计时:三十秒。】
古昭青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关,也不知道钟衔棠能不能过关。她只知道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是真的、温的,而且一直没有松开。
古昭青还是害怕,指尖依旧在颤抖。钟衔棠能感受的到。
过了很久很久……
“钟衔棠。”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古昭青没有说别的,只是握着她的手,很安静地,把那句她原本想说又咽了回去的话,在心里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