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时棠不落》森林尽头

48、镜语蚀心 哪一个，才

　　在两个指尖终于要相碰时，钟衔棠刚探出的手却垂了下去。紧接着是钟衔棠震耳欲聋的嘲笑。

　　钟衔棠看着她，唇角的弧度缓缓收了起来，眼底的神情一点点冷下去，换上一种古昭青再熟悉不过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却带着一种让古昭青心脏猛地一缩的凉意，“你总是这样。”

　　“……什么？”在那一阵嘲笑之后，古昭青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了：那不是她。

　　那不可能是她。

　　“自以为是地黏着我，自以为是地保护我，自以为是地说那些话。烦不烦啊。”钟衔棠垂下眼睫，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运动会我甩开你，说你‘有完没完’，还不知道赶紧离开我的视线！”

　　古昭青指尖攥紧，脸色不自觉阴沉下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钟衔棠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透彻的、让古昭青无处遁形的审视，“你天天跟在我身边，挡这个挡那个的，你不就是喜欢我吗，不就是喜欢我的脸吗，不就是喜欢我的身子想干些什么吗！一直这样，恶不恶心啊。”

　　古昭青呼吸一窒。

　　“你帮我忙、帮我解围、为我一次一次去死，”钟衔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需要你做这些。你那些自以为是的付出，对我来说，从—头—到—尾——都只是负担！”

　　“我，根，本，不，需，要，你！”钟衔棠俯视着靠坐在镜子前的人，一字一顿说着，声音在一面面镜子里回荡。

　　“你喜欢的那个我，只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我，从始至终，都只想离你远一点。”

　　“你越是这样黏上来，我就越觉得——恶心。”

　　最后那两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古昭青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僵在原地，眼前钟衔棠的脸，和记忆里那张冷硬疏离的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真假。

　　她想起运动会那天被甩开的手。

　　想起病房里钟衔棠别过脸、那声闷闷的“你好好养伤，别想些有的没的”。

　　想起那句始终没有回应的“我喜欢你”。

　　所有的忐忑、所有藏了许久的不安，此刻都被眼前这个顶着钟衔棠皮相的幻象，一句一句、毫不留情地挖出来，摊开在镜光里。

　　她或许是假的，但她说出来的话，说不定就是钟衔棠内心真正想说的呢......

　　“……够了。”

　　镜面在那一瞬泛起细密的裂纹。

　　钟衔棠的身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脸上那副讥诮的神情碎裂开来，露出某种空洞的、溃散的光。它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越来越密的镜裂声淹没。

　　那一瞬间，古昭青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判断瞬间崩塌。她分不清哪个方向是出口，分不清镜子里那些疯狂晃动的人影，

　　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哪些是困住她的东西。

　　她抱着头蹲下去，可脚下的镜面里，也全是蹲着的身影，全都仰着脸，直勾勾地、用她的脸，看着她。

　　那些话，是真的能伤害到她。

　　那些话，是真的像钟衔棠能说出口的。

　　她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思，脑子里不断回放着那些话，怀疑，愧疚，不解，愤怒轮流侵占她的意识。

　　那不是她。那不是她。那不是她。

　　她不会说这种话的。她不会说这种话的。她不会说这种话的。

　　可是万一她就这么想的。万一她只是不敢说呢！

　　过往钟衔棠种种疏离的行为回映在眼前的镜子。

　　那会不会真的是她，只是正好有个契机告诉了自己而已。

　　她只能一路摸索着镜子，在头晕目眩中，往前奔跑。

　　起初钟衔棠他们跟着古昭青冲进迷宫入口时，先是一片寂静，随即身边就只剩下自己，最后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疯疯癫癫的、时而大笑时而喃喃的声音时，一颗心都沉了下去，大家都不敢再往前，纷纷拉着钟衔棠往后退。

　　不知过了多久。

　　古昭青连滚带爬地从迷宫深处跑了出来。

　　她头发凌乱，额角不知在哪磕破了，渗出血珠。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不住地发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失常的、又
　　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她看见众人，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钟衔棠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假的……都是假的……镜子里的我，不是我……”

　　“古昭青！你怎么了！”钟衔棠被她这副模样吓得脸色发白，伸手想扶住她，“你清醒一点！”

　　“钟衔棠……”古昭青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眼神却很迷茫，“我分不清哪个是我……它们都在看我……都在......看
　　我……”

　　“你......是真的吗......”

　　大家面面相觑，看着一向坚强的古昭青此刻跪坐在地上，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情绪失控的古昭青从迷宫入口拖出来。她浑身发抖，嘴里还不停重复着“假的”“不是我”“你是不是真的”之类的话，像是被那座镜子迷宫彻底击溃了心神。

　　钟衔棠把她扶到一边坐下，心里又急又疼，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

　　就在这时，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突兀地响彻整个游乐场上空。

　　【警告：各关卡独立计时，超时未通关将触发全园清除机制。当前剩余时间：三分钟。】

　　众人瞬间僵住。

　　“什么？时间限制？！”陈竞脸色一变，“怎么不早说！”

　　“我们……要超时了？！”李舒韫的声音发颤。

　　话音未落，游乐场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沙沙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紧接着，那些散落在园内各处、原本只是作为装饰的卡通公仔、吉祥物 IP 人偶，忽然一个接一个地，缓缓转动起僵硬的脑袋。

　　它们身上原本褪色斑驳的彩漆，像是被某种力量重新染上了颜色。

　　巨大而空洞的卡通眼睛里，亮起两点猩红的光。庞大的毛绒躯体拖着沉重的步伐，从阴影里、从游乐设施旁、从一个个入口处，一步步朝着众人聚集的方向走来。

　　面带微笑的公仔脸，此刻看起来却格外瘆人。

　　“跑！”见情况不对，陈竞大喊一声，拉着最近的苏晴就要跑。

　　可那些公仔的数量实在太多，动作虽迟缓，却封死了所有退路。古昭青刚在迷宫里耗尽了心神，此刻意识还混乱着，没能及时跟上队伍。

　　钟衔棠回头，看见古昭青踉跄着想站起来却又跌倒，心猛地一缩，拼命想冲回去拉她：“古昭青！”

　　已经来不及了。

　　最先靠近的一只巨大的毛绒熊公仔，在夜色里高高举起了泛着锈色寒光的爪子。

　　古昭青眼前最后映出的，是钟衔棠朝她扑过来的身影，和远处无数双猩红的、缓缓逼近的眼睛。

　　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古昭青被一掌拍开，一下就被甩到了不远处的地上。

　　她只能看着自己——被一群微笑着的公仔，分食在了这座废弃游乐场的中央。

　　一头熊扯下了她的腿，一只狐狸咬下了她的右臂，还有只老虎人偶在啃食她的内脏。

　　钟衔棠就只能这么看着，自己的枕边人，在自己的面前，被一口一口吃干抹尽。

　　而自己被几个人拽着。连她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几个公仔的动作停下来，猛地回头看向了她和拽着她的陈竞与苏晴。

　　跑！

　　古昭青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从一场溺水中被骤然拽回水面。

　　她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游乐场入口处的铁栅栏门前，午后微斜的光落在身上，身后的众人正陆续走进来。

　　时间，回到了他们刚进入游乐场的那一刻。

　　她活过来了。那根烟，把她送回来了。

　　古昭青扶着门框缓了缓，压下心里翻涌的后怕和那阵残留的、被撕扯的幻觉般的疼痛。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认自己还完整地站在这里，才慢慢直起身。

　　“古昭青？”钟衔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你站那儿干嘛？发什么呆？”

　　古昭青转头，对上钟衔棠那双尚不明所以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

　　“没什么……刚有点晕。”

　　既然重来了一次，得到了有倒计时这么个关键线索，她不能再让所有人去送死。

　　古昭青定了定神，快步走回众人中间，大家都聚在地图前，刚听完系统的规则，转头就见到古昭青神色认真起来：“听我说，这个游乐场，每一关都有独立的时间限制，超时就会死的。我们不能再一个一个人去试水了，时间不够的。”

　　“我们得分开行动，推进度。”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果决弄得有些愣，但看她神色严肃，都下意识停下脚步。钟衔棠用那种疑惑却又好像猜出来什么的眼神看着她。

　　“你...？”还没等钟衔棠把话问完，陈竞就迫不及待地问她：“怎么分？”

　　古昭青在心里飞速盘算。她想起镜子迷宫里那个吞噬了自己心智的东西——那种独自面对无数自我、分不清虚实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不过很适合让两个人互相照应了。

　　“李舒韫，你心细，和谢老师一起去镜子迷宫吧。”古昭青看向她们，“那地方比较诡异，说不定镜子会放大人的心魔，两个人互相提醒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李舒韫和谢知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虽然李舒韫还是有些害怕，毕竟到时候就没有男生带头了。

　　“孙陆皓、刘可、朱老师，”古昭青看向他们，手指向地图上的一个闪点“你们三个去碰碰车。你们几个比较壮，朱老师还有驾照呢，碰碰车就靠你们了。”

　　三人应了一声。

　　“陈竞、苏晴，”古昭青又看向他们，“你们去旋转木马。规则是转三圈不掉下来，考验定力，你们俩一个胆大，一个心细，刚好互补。”

　　“那你呢？”陈竞问。

　　古昭青的目光，在众人身后那道安静的身影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语气平静：“我和钟衔棠，去摩天轮吧。”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身侧有一道视线落了下来。钟衔棠没有开口，却像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行。”陈竞点头，又补了一句，“都小心点，分头行动，别掉队。”

　　众人各自散了开来。

　　古昭青站在原地，看着李舒韫和谢知微走向镜子迷宫的入口，看着孙陆皓他们奔向碰碰车场地，看着陈竞和苏晴的背影消失在旋转木马的方向。

　　最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身侧不远处的钟衔棠。

　　钟衔棠也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方才没来得及问出口的探究，像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却没有多问。

　　“走吧。”古昭青笑了笑，朝摩天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咱们也去会会那摩天轮。”

　　钟衔棠看了她两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迈步跟了上来。

　　昏黄的路灯把光亮斜斜地落下来，把两道并肩走向摩天轮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