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沅传2》锦忱墨

7、安心 江铮静

　　江铮静静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枕上细密的绣纹，忽然想起远在陵城的朝儿。那孩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又有沈择音从旁辅佐，想来是稳妥的。

　　若真有事，朝儿定会细细写信来报平安的……她想到这里，唇角微松，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依稀传来谢清辞与父母低声交谈的温缓声音。

　　谢清辞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门轴转动时的细微“吱呀”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随后便是门闩落下的轻响，将庭院里的风声与人语一并隔绝在外。

　　他步履沉缓，云纹锦靴踏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几乎未发出声响。走至江铮身侧，他撩起素色衣袍下摆，静静坐下。

　　谢清辞未有言语，只微微侧身，抬起手臂，带着清浅的檀香气，缓缓环过江铮的肩。

　　他的动作极轻，先是掌心触到对方绣着竹纹的衣料，停顿一息，而后才收拢臂弯，将人妥帖地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沉而克制。隔着层层衣衫，能觉出他平稳的心跳，以及呼吸时胸腔的细微起伏。

　　谢清辞微垂首，下颌轻轻抵在江铮束发的玉冠旁，呼出的气息拂动了几缕散落的鬓发。

　　另一只手抬起来，修长的手指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抚过江铮的后背。从肩胛到腰际的玉带，再缓缓而上，带着安抚的意味。

　　室内寂寂，唯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与窗外疏竹被风拂动的沙沙声遥相应和。

　　他始终未发一言，只这样拥着，任更漏点滴，烛影偏移。那拥抱里有一种沉静的力道，不紧不迫，却将所有的未解之语、未诉之情，都敛在了这方寸的温暖里。

　　江铮被他这样拥着，原本轻抚枕面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还残留着绣纹细微的触感。

　　她在他怀里略略侧过身，未曾抬眼，只是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她的指尖先是碰触到他衣袍的领缘，沿着那平整的纹路，慢慢向上游移。

　　触到他下颌的线条时，她的动作顿了顿，她的指腹很轻地贴了上去，温热而干燥。

　　然后，她的手掌完全展开，轻轻覆上了谢清辞一侧的脸颊。掌心贴合着他的肌肤。

　　谢清辞笑了。

　　他依然保持着微垂着首的姿态，下颌轻轻抵在江铮发顶。笑意让他的胸腔传来一阵低沉而和缓的震动，那震感透过相贴的衣衫，稳稳地传递到江铮身上。

　　他的呼吸节奏未变，只是那气息拂过她鬓发时，似乎带上了一丝温软的暖意，无形却可感。

　　谢清辞感知到怀中人渐渐阖上双眼的细微动静，并未急着言语。他只是将掌心安稳地覆在她轻阖的眼睑上，那手心温热，像一方小小的檐，替她挡住了未尽的思虑。

　　他的唇贴近她耳畔，声音放得极轻，气音般落在她鬓边：

　　“朝儿捎信来了……”他顿了顿，指腹极缓地抚过她眼尾，“她说，不必为她挂心。”

　　窗外将他的低语衬得愈发沉静。

　　“那孩子早已不是从前需要管教的年纪了。”他的话音里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胸腔随之传来平缓的震动，“她说自己自有分寸，让我们……都安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在替她将心头那点未散的忧虑，一点点抚平、压实。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稳了些，任由更漏声细、烛影轻摇，仿佛所有未尽之言，都已在这安稳的相拥里尘埃落定。

　　沈择音在信中附言，说朝儿近日处理朝政愈发显出气度。批阅奏章时朱批果断，字字切中要害。

　　廷议时亦能沉稳持重，面对众臣诘问对答如流，颇有雷厉风行之势。且遇紧要政务不拖延、不姑息，该决断时自有锋芒。

　　江铮闭着眼，唇边逸出一声含糊的“嗯”。片刻后，她缓缓睁开双眼，清明一片，仿佛能穿透人心。

　　她轻声说：“沈择音又在信里维护她，为她的任性辩解了，是不是？”

　　谢清辞低笑，胸腔传来沉稳的震动，还未及答话，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清朗的声音：“江铮，房间我们都收拾好啦！”是林锦和叶昀。

　　江铮闻声，在谢清辞怀中又静靠了一息，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松开。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走到门边，抬手拉开了房门。门外，林锦和叶昀并肩站着，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容，轻风拂过他们额前的碎发。

　　“辛苦妳们了。”江铮温声道，侧身让开，“进来歇歇吧。”

　　“不用啦江铮，”林锦摆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院里，“何其姿和谢原他们好像去厨房帮忙了，我们也去看看！”

　　此时，院落那头传来隐约的锅勺轻碰声与人语。谢清辞也已起身，走到江铮身边，“去吧。”

　　待林锦与叶昀脚步轻快地朝着厨房方向跑去，谢清辞自然而然地牵起江铮的手，温声道：“我们也过去？”

　　江铮却摇头，目光落在院落一隅那架熟悉的秋千上。“我想去坐会儿。”

　　她走到秋千边坐下，脚尖轻轻点地。几乎同时，陆夫人便从廊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声音轻软：“铮铮，娘帮妳推。”

　　陆夫人站在江铮身后，双手轻轻搭上秋千的绳子，轻轻地推着。秋千微微荡起，带起轻柔的风，拂动江铮的发丝和衣袂。

　　陆夫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女儿，眼底是化不开的慈爱与疼惜，仿佛时光从未流逝，眼前还是那个需要她呵护备至的小女孩。

　　“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啊……”陆夫人低声喟叹，语气里满是珍重。

　　她停下推秋千的动作，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来一个青瓷盘，里面是切得整齐、红瓤黑籽的西瓜，沁着清凉的水汽。“来，铮铮，吃块西瓜，解解暑气。”

　　江铮接过，咬了一口，陆夫人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吃，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一丝遥远的感慨：“这以后啊，我们要是走了，就选在这附近，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座简墓，合葬在一起。”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地掠过院落、远山，又落回江铮身上，带着抚慰的意味：“这地方，清静，景致也好。等妳长大了，这里的一切自然也都是妳的。爹娘喜欢清净，往后……上坟也就免了吧，省得妳每年千里迢迢跑这一趟，累。”

　　江铮正吃着西瓜，闻言立刻抬头，腮边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瓜汁，扯住陆夫人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娇憨：“娘，妳怎么会这么想了呢？我不累的。来看妳们，怎么会累？我很幸福快乐的！”

　　这时，林锦和叶昀正好从厨房那边探头，听到了后半截话。

　　林锦心直口快，笑着接口道：“就是啊陆夫人！这里多好啊，山明水秀的，以后我们每年都陪江铮来一趟，就当是出来游玩散心，一点儿也不麻烦！”叶昀也在旁边认真点头附和。

　　陆夫人看着眼前眉眼生动的孩子们，又看向不远处正含笑望过来的丈夫江将军，眼中泛起柔和的水光，终是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既有欣慰，又有几分“拿妳们没办法”的无奈。

　　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江铮腮边的瓜汁，语调越发轻柔：“好，好……妳们啊，就别变着法儿想着怎么心疼妳爹娘，怎么让我们宽心了。看到妳们都好，我们就最安心了。”

　　秋千微微晃动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地上。江将军负手站在廊下，望着女儿轻荡的背影，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那些下葬的仪程…太过繁琐。”他的声音沉厚，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我怕将来我们走了，铮铮每想起这些规矩礼节，心里更难受。不如简单些，黄土一抔，青碑一块，也免得她年年操劳。”

　　他话音未落，林锦已从厨房那头探出身来，手里还捏着半截西瓜，闻言急忙插话：“江将军这话可不对！哪里繁琐了？”

　　她三两步走到近前，眼睛亮晶晶的：“子女孝顺父母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您二位可是当朝圣上的祖父母！到时候啊……”

　　她故意拖长语调，双手比划着：“我们一定给您二老大操大办！仪仗要最齐整的，祭礼要最周备的，让全天下都知道您二老的尊荣！”

　　说到激动处，她索性走到秋千旁，看向陆夫人，“您二位就别操心这些啦！”

　　陆夫人的手仍轻轻推着秋千绳，秋千绳上的细纹在她掌心微微摩擦，她的目光却飘向院落深处，声音轻得像晚风：“炘朝…有文武百官辅佐，有天下万民拥戴。”

　　她顿了顿，推秋千的动作慢了下来，“可我女儿身边，除了妳们这几个孩子，还能有谁时时陪着、护着呢？”

　　江铮正咬着清甜的瓜瓤，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瓜汁险些呛着。

　　她连忙咽下，扯住陆夫人的袖角晃了晃：“娘……”尾音拖得绵长，带着明晃晃的无奈笑意，“我都多大岁数了？早不是要人护着的小丫头了。”

　　她松开秋千绳，转身正对着母亲，眉眼在暮色里格外生动，“您看看，我这鬓边都有白发了，朝儿在宫里都能独当一面了，您还把我当膝头撒娇的娃娃呢？”

　　微风拂过，带起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江铮伸手将那缕发别到耳后。

　　她抬眼望向父亲，又侧首看看忍笑的林锦，最后目光落回母亲慈爱的面容上，轻轻摇了摇头，那笑意里既有被珍视的温暖，也有岁月流转的淡淡感慨。

　　陆夫人静静看着她别发的动作，看着女儿眼角细碎的纹路，静静看了许久。终于伸出手，不是像儿时那样抚她的发顶，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一个母亲对成年女儿特有的、带着尊重与疼惜的触碰。

　　“在娘心里啊，”陆夫人轻声说，眼眶微微泛红，“妳永远都是那个在我怀里撒娇的小铮铮。”

　　江铮握住母亲的手，没有反驳，只是那笑容渐渐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