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结伴而行 露华一 ...
-
露华一大早便驾着马车,载着精心准备的点心与茶食赶来。推门时见院门虚掩未锁,心中暗喜,以为众人正在等她。
谁知踏入院中,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晨风轻拂过石阶。她连唤几声“姐姐”、“瑾年”,却无人回应,只有自己的回声在空院里隐隐荡开。
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石桌那张被空瓷盏压住的信笺上。露华快步上前拾起,只见纸上墨迹从容舒展,写着“露华宝贝,再会”。
她捏着信纸,先是一怔,随即撇了撇嘴,轻哼一声:“好啊……妳们悄悄出去玩,竟不带我。”
说着将信纸往桌上一按,转身便朝外走,脚步略显匆促,“那我也自己找乐子去!”
她并未回马车,反而径直往村镇中心去,昨日便听说官府今日要公开处置那群邪教犯人,正好去瞧瞧热闹,顺便在人群中留意有无熟悉的身影。
露华寻了一处离押解队伍不远的茶摊坐下,点了一壶茶,目光却始终在来往的衙役、围观百姓中逡巡。
她尤其仔细打量那些气举止从容、气度不凡的女子,心想:“若是圣上在此,即便遮掩容貌,那份风采也应当藏不住……”
然而直到犯人被押上囚车、女官带队离去,人群渐散,她仍未见到半分相似的身影。
露华不甘心,接下来几日到衙门附近、市集路口甚至客栈茶楼守候,有时坐在马车里悄悄打量,有时装作闲逛徘徊,连路过身形高挑、戴帷帽的女子都要多瞧几眼。
可一连守了三四日,眼中所见无非寻常百姓、行商与旅客,莫说圣上那般清雅出众的人物,就连一个仪态略近的都不曾见到。
露华一连几日守在衙门附近与街巷间,本就引起了巡逻差役的留意。
这日午后,一位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温婉的女官缓步走来,在她身侧停下,轻声问道:“姑娘这几日常在此处徘徊,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需要帮忙的,尽可对我说。”
露华没料到会被注意,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垂下眼,抿了抿唇,状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前些天在这附近尝过一个卖胡辣汤的小摊,味道极好,想着再来买些。谁知这几日总不见出摊,便忍不住多走了几趟,想等等看。”
女官听罢,神色舒缓下来,目光愈发温和:“原来是这样。”
她抬手指向长街另一头,声音轻柔却清晰:“妳说的那个摊子我晓得,摊主这几日都在前面岔路口往右拐的柳树下摆卖,并不难找。妳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过了石桥便能看见。”
露华闻言,似是松了口气,连忙点头道:“多谢您告知,我这就去瞧瞧。”
她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心里却有些讪讪的,原本只是随口搪塞的借口,倒真被指了路。女官也未再多问,只含笑目送她转身朝前走去,方才缓步离开。
露华依言前行,走过石桥,果然见到一株老柳下支着个简单的小食摊,热气袅袅。
她驻足远远望了一眼,并未上前,只是轻轻舒了口气,便又悄悄绕回了原先徘徊的街角。
最终,她只得悻悻而归。马车驶离街巷时,露华掀帘回望,暮色中集镇炊烟袅袅,人声渐远,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自语:“看来是真的走远了……竟连一点踪迹都没留给我。”
露华回到住处,心中那股闷闷的落空感仍未消散。她推开房门,目光扫过屋内,前几日为探访准备的茶点还搁在案上,已微微失了香气。
她轻叹一声,自语道:“既然寻不到人,何必在此空等?不如自己也去走走。”
想到便做。她利落地收拾起行李:拣了几件便于山行的襦裙与披风,又将随身妆匣、银两仔细包好。临行前,她瞥见桌上那张曾被瓷盏压住的信笺,上面“露华宝贝,再会”几字墨迹犹新。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随即将其折好收入袖中,唇角微扬:“妳们游妳们的,我也自有我的山水。”
晨光初露时,露华已驾着马车驶出集镇。车轮轧过青石路,发出碌碌轻响,窗外炊烟渐远,田野阡陌缓缓铺展。
她执缰的手稳而从容,想起前几日在茶摊守候、柳树下佯装寻摊的光景,不由摇头轻笑,那般小心翼翼的徘徊,如今转为奔向山野的洒脱,反倒更合心意。
途中她在驿亭稍歇,饮了半盏粗茶,向店家打听前方山路。得知三十里外有座青云山,峰顶云雾缭绕,石径曲折却景致清幽,她便决定前往。
午后马车转入山道,两侧林木渐密,鸟啼溪声隐约可闻。露华将车停在山脚客栈,另租了一匹温顺的驮马,将轻简行囊系上马背,自己则踏着石阶徐徐上行。
山风拂面,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她走走停停,时而俯瞰来时蜿蜒的官道,集镇已缩成远方一抹淡影。
暮色将至时,她寻到一处山亭歇脚,望着层峦渐染余晖,心中那缕惆怅早已散入云岚。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信笺,对着山风轻轻一扬,墨字如蝶般在夕照中闪了闪,随即被她仔细收回。
“这样也好,”她倚着亭栏,轻声自语,“各自有风景,何必同路。”说罢理了理裙裾,继续向深山中行去。
露华顺着石阶往青云山上行时,山道逐渐崎岖,林木也愈发幽深。途中,她先后遇到了两位同样独行的女子,三人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边走边聊了起来。
起初,露华与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着简练便服扎着高马尾的女子在山腰一处缓坡相遇。
那女子背着一个半旧的布囊,步伐轻健,面颊因爬山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主动向露华点头微笑,随口道:“这山景越往上越开阔,姑娘也是独自来散心的?”
露华回应,二人便并肩走了一段。闲聊间,女子说起前几日夜里的奇景:“我前几日宿在山脚客栈,半夜起身时,正好瞧见天边划过好一颗流星,亮晃晃的,转眼就没了踪影。”
露华听了,也轻声应和:“是了,那几日我在集镇里徘徊,夜里也曾瞥见一二,只是当时心事纷杂,未及细看。”
正说着,后面又跟上来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穿着素净的窄袖衣衫,气质沉稳。
她步履从容,手中还提着一个轻便的竹篮,篮中隐约可见水囊与干粮。
见前面两人走得慢,她便缓步靠近,温和地插话道:“方才隐约听到二位说起流星,我前夜在巡值时,也在郊野望见天色有异,只是职责在身,不敢久观。”
露华闻声回头,不由微微一怔:这女子的仪态举止,与那日在集镇中关切询问她的女官颇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更显肃静,目光清明而专注。
三人便索性一同前行。露华得知,先遇到的那位女子姓陈,平生最爱登山越岭。
“我从南到北,凡是叫得出名字的山,几乎都爬遍了。”
她说话时眼里闪着光:“每座山的气韵都不一样,有的苍浑,有的灵秀,有的险峻如剑。
青云山我倒还是头一回来,瞧这石阶的走势,山顶的云海应当值得一等。”而那位后来加入的女子,则姓江,果然是位女官。
她此次上山,表面是休沐日出来散心,实则也顺带留意山中是否有异动。
“近日山下集镇处置了邪教犯人,虽说大事已了,但巡防仍不可松懈。”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稳重,“不过这青云山一向清静,我走走看看,也算公私两便。”
露华听着,心中暗暗感慨:自己前几日还在集镇街角惴惴徘徊,生怕被差役留意,如今却与一位女官并肩爬山,且对方毫无盘查之意,只当她是寻常游山的旅人。
露华只简单说也是慕名来看山景的。
山路渐高,日头开始西斜。三人走走停停,时而驻足眺望层林尽染的远峰,时而坐在路旁的石块上歇脚饮水。
陈姑娘兴致勃勃地描述她在其他山岭遇到的趣事:如何在雾中迷路又偶遇樵夫指路,如何在雪后独攀时见到罕见的冰挂。
江女官则偶尔插言,说起平日巡值中见过的山川地势,言语间透着对地理的熟稔。
露华大多静静听着,只在自己熟悉的草木、风物上才轻声附和几句,袖中那张“再会”的信笺,随着步履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暮色渐合时,她们恰好登至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台。江女官看了看天色,提议道:“前方再走一程,有座旧亭可歇脚过夜。若三位都不急着下山,不如一同在山上留宿,明早正好可看日出。”
陈姑娘立刻抚掌称好:“我本就是为日出云海而来!”
露华略一思忖,也点头应下,既然已决定“自有山水”,与这二位偶然相逢的女子结伴一程,倒也为旅途添了几分意趣。
于是三人趁着最后的天光,一同行至山亭。亭子虽旧,却干净宽敞,可避夜风。
她们拾了些枯枝,在亭外空地点起一小堆篝火,围坐分享各自带来的干粮与水。
火光跃动间,三人的面容在明暗交错中柔和了几分,虽彼此依旧不算熟稔,却因这山中之夜而多了几分默契的安宁。
次日拂晓前,她们便一同起身,摸黑登至附近最高的观景石台。天色未明,山风沁凉,三人并肩而立,静静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出鱼肚白,继而染上一缕淡金橘色,最终朝阳破云而出,将云海与远山镀上融融光辉。那一刻,无人言语,只有山风掠过耳畔。
日出后,她们又一同漫步下山,途中遇陡峭处相互搀扶,见清泉时轮流掬水洗脸。至山脚岔路口,方才彼此道别。
陈姑娘笑着挥手:“有缘再同爬一座山!”
江女官亦浅笑:“愿二位此后旅途平顺。”
露华望着二人分别远去的背影,立在原地静静出了会儿神,随后转身走向自己停车的客栈。
山风依旧拂面,袖中信笺安然,而她心中那缕怅然,已如晨雾般在山间消散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