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沅传2》锦忱墨

46、再次相遇 庆祝的

　　庆祝的酒，喝到后来，滋味变得有些复杂。

　　壁炉里的火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发出最后的热量。谢清辞和何其姿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但两人似乎都没了继续畅饮的兴致。空气里弥漫的雪茄烟气也淡了，只剩下威士忌和木头燃烧后混合的、略带苦涩的余韵。

　　谢清辞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只有时间无声地跳动。他加上了江铮的微信，通过了验证，甚至还简短地聊了几句，约了明天见面。

　　按理说，他该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或是至少是某种悬而未决之事有了眉目的放松。

　　但并没有。

　　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夜深人静、酒精微醺，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忽视。

　　“别想了。”何其姿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再想下去，酒都白喝了。走吧，回家睡觉。明天妳不是还要见她吗？总得养足精神。”

　　谢清辞“嗯”了一声，终于起身。昂贵的西装经过几个小时的久坐，依旧笔挺，不见一丝褶皱。

　　他抬手，有些不适应地松了松领带，这个动作泄露了一丝他内心的不平静。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在昏暗光线下，更添了几分冷硬的距离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俱乐部的经理恭敬地等在外面，将他们送至专属电梯口。

　　电梯下行，金属壁面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谢清辞看着镜中自己那身刻意装扮出的、无懈可击的精英模样，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疲惫。

　　这身皮囊，这副做派，是过去在谢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里磨炼出的铠甲。现在仗打完了，铠甲却仿佛长在了身上，一时半刻脱不下来。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外面是灯火通明却空旷寂静的大堂。这个时间，俱乐部的其他客人大多早已离开或转至更私密的区域。

　　两人走出旋转门，夜风立刻裹挟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谢清辞的司机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口，黑色的宾利慕尚安静地停在路边。

　　就在谢清辞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前一刻，他的动作停住了。

　　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街道对面。

　　那里，也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路虎揽胜，车窗半降。

　　驾驶座上，江铮正看着他。

　　她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似乎拿着手机。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街道，隔着夜晚迷离的光线和稀疏的车流，谢清辞看不清她脸上的具体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却莫名让谢清辞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她怎么会在这里？是一直没走？还是在……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谢清辞感到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动作略显僵硬地准备坐进车里。

　　“谢清辞。”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隔着距离和夜风有些模糊，但清晰地传到了他耳边。

　　他身体一僵，再次抬头。

　　江铮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枚淡红色的朱砂痣。她就站在车边，隔着街道，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不找我？”

　　这句话问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或者说是，一种被漫长等待磨蚀后的平静质问。

　　谢清辞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追到这里，更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找她？

　　在过去那些混乱破碎的梦境里，“找她”似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可在现实里，在今天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如何去找？

　　但看着她站在夜风里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抹难以言喻的情绪，谢清辞忽然意识到，她问的或许不是这六年。

　　她问的，是更久远的东西。是那些梦境的源头，是那些仿佛隔了生生世世的亏欠与错过。

　　何其姿站在谢清辞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促，只是抱着手臂，目光在谢清辞紧绷的背影和街对面那个孤零零站着的女人之间来回逡巡。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江铮脸上。

　　很奇怪。何其姿想。他明明不认识这个女人，在今天之前，她们的人生毫无交集。

　　可看着江铮此刻的样子，江铮明明穿着利落的职业装，明明是该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江总，可站在那里，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眼神固执地看着谢清辞，问出那句“为什么不找我”时，何其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情绪。

　　那是一种……想要走过去，把她拉过来，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别难过，我们在这儿”的冲动。

　　像是对待一个受了委屈、却又倔强地不肯掉眼泪的妹妹。

　　这感觉来得汹涌而莫名，让何其姿自己都怔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试图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江铮吸引，越看，心里那种想要亲近、想要保护的冲动就越强烈。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一小步。

　　就在这时，另一辆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快速驶来，“嘎吱”一声，几乎是贴着江铮的路虎停了下来。

　　是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驾驶座车门猛地推开，林锦风风火火地跳了下来。她显然是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点急色。

　　“铮铮！”她先喊了一声，跑到江铮身边，警惕地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谢清辞和何其姿，然后压低声音，“妳怎么跑这儿来了？电话也不接！叶昀说妳状态不对，让我赶紧过来看看！”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叶昀走了下来。她比林锦从容得多，但脚步也不慢。她没说话，只是站到江铮另一侧，目光平静却锐利地扫过谢清辞，然后，落在了他身后的何其姿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叶昀的眼神依旧是惯常的冷静审视。

　　而何其姿，在对上叶昀目光的刹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极其诡异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不是，是一种……更平等、更复杂的感觉。像是看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可以并肩作战、也可以互相吐槽的……同伴？

　　这都什么跟什么？何其姿在心里暗骂自己今晚是不是酒喝多了，开始出现幻觉。怎么见到这两个陌生女人，感觉一个比一个奇怪？

　　街对面的江铮，因为林锦和叶昀的到来，似乎从刚才那种几乎要凝固的气氛中挣脱出来一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汹涌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她没有移开看着谢清辞的目光。

　　谢清辞被她这样看着，又被突然出现的林锦和叶昀打断，一时更是无言。他只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冒汗，那身挺括的西装此刻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壳，将他裹得透不过气。他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或者至少……走近一点。

　　但他脚下像生了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叶昀忽然开口了。她没有看谢清辞，而是看着何其姿，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了过来：

　　“何其姿？”

　　她叫出了这个名字，用的是陈述句，仿佛在确认什么。

　　“妳……”何其姿的声音有些干涩，“妳是……”

　　“叶昀。”叶昀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动作，她微微侧头，看向江铮，又转回来看着何其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她闺蜜。”

　　“闺蜜”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何其姿记忆深处某扇锈蚀的门。

　　更多的画面碎片涌了上来：沙漠的风沙，妖兽的嘶吼，闪光的阵法，还有那个总是站在最前方、发号施令的白色身影……以及身边，这个总是冷静分析、偶尔毒舌、却无比可靠的同伴……

　　“叶昀……”何其姿喃喃重复，眼神里的震惊和混乱渐渐被一种更深的、难以置信的了然取代。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铮，又看看叶昀，再看看旁边一脸懵懂但显然护着江铮的林锦，最后，视线落回僵立不动的谢清辞身上。

　　这一切……难道……

　　林锦虽然搞不清状况，但她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

　　她往前一步，挡在江铮前面一点，瞪着何其姿：“喂，妳谁啊？盯着我们铮铮看什么看？”

　　何其姿被林锦这一打岔，从混乱的思绪中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看着林锦那张虽然故作凶悍、但眼神清澈明亮的脸，那种“这妹妹真可爱”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还混合着一点……熟悉感？好像梦里也有个这么活泼跳脱、总是冲在最前面、又总是需要人护着的小家伙……

　　他甩甩头，决定先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感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对叶昀说：“叶昀……叶总，久仰。我叫何其姿。”

　　他报上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然后看向江铮，“江总，刚才……是个误会。清辞他……”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替谢清辞解释那该死的“为什么不找我”。

　　江铮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解释。他的目光终于从谢清辞身上移开，看向何其姿，然后又看向叶昀，最后，他轻轻拉了一下林锦的胳膊。

　　“林锦，”她轻声说，“这是何其姿。是……朋友。”

　　“朋友？”林锦狐疑地看看何其姿，又看看江铮，再看看叶昀，“妳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叶昀轻轻推了下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哪怕不戴眼镜了也没改掉。

　　“刚认识。”她说，然后看向何其姿，眼神里带着询问，“或者说……重新认识？”

　　何其姿迎着叶昀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商场上的精明和距离感，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和感慨。

　　没有回答叶昀的问题，而是转向江铮，语气自然而熟稔，仿佛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外面风大，别站着了。要不……找个地方坐坐？喝点热的？”

　　谢清辞一直像个局外人一样站着，看着她们三人之间那股诡异又和谐的气场流转。直到何其姿说出这句话，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行动能力。

　　他往前走了两步，跨过了那条不算宽的街道，走到了江铮面前。

　　距离近了，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被他理解为“委屈”的情绪，也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心跳失序的木质香气。

　　“江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我没有不找妳。”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仿佛要透过她此刻的眼睛，看到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地方。

　　“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