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沅传2》锦忱墨

35、诛妖 她

　　她转向车内众人，视线虽被帷帽遮挡，但叶昀能感到那目光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还有羡陈、林锦等人也同时感受到了。江铮的话是对着车厢内所有人说的，也是对帘外的队长说的：

　　“我们此行，本也有探查妖异之事的意图。眼下情势既已如此，便无需再分头行动。”

　　她重新对着车帘外道：“章队正，你带的人，留下一半……不，全部留下。”

　　队长这次没有立刻应声，似乎有些犹豫。镇妖司的规矩是完成任务、清理现场、确保道路安宁。全部留下护卫一辆来历不明的马车，这与规程不合。

　　江铮没有给他更多思虑的时间，继续道：“此处路径，显然已不安全，或是有何变故。你们镇妖司对此地勘查备案，今日之后，需重新规划这一带的巡防与通行路线，详细记录妖兽出现的位置、时辰、种类、异状，报予司内归档。此事，待我等此行结束后，我会亲自过问。”

　　这番话里的意味让队长心头一震。重新规划路线、详细记录、亲自过问……这口气绝非寻常官家或富户女眷所有，倒像是对镇妖司内部事务极为熟悉的上位者口吻。而且，她用的是“司内”，这是镇妖司内部人员惯用的简称。

　　队长身后的六名属下似乎也捕捉到了这微妙的不同，阵型未变，但气息都凝实了一瞬。

　　江铮仿佛没察觉到帘外的细微变化，接着说：“至于眼下，我等与你们同路。你们要找妖兽，我等亦在寻其踪迹。目的虽不尽相同，但方向一致。一同前行，彼此有个照应。”

　　这是决定，不是商量。

　　帘内，叶昀的睫毛在闭阖的眼皮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当然听懂了江铮话里的深意。留下镇妖司的人，一方面是增加护卫力量，另一方面……江铮在主动将镇妖司的人纳入她们的行程，或者说，纳入她的观察范围。而那些关于重新规划路线的话，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职权吩咐。叶昀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张微潮的上上签。

　　羡陈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织纹，仿佛那上面突然多了无比吸引人的玄机。林锦则彻底没了困意，眼睛睁得圆圆的，目光在江铮背影和车帘之间来回移动。谢清辞依旧身姿笔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只是按在腰间短刃刀柄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前方，谢原和何其姿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两尊真正的石像。

　　江铮是镇妖司的创立者。这个秘密，车厢内知道的人不多，但都隐约有所感，或者说，在长久的同行与细微的观察中，早已拼凑出模糊的轮廓。她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沉淀感，对朝堂、对江湖、对镇妖司这类特殊机构的事务，都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与掌控力。更有那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决断。而关于她曾是皇帝，如今退位给女儿，以抓妖之名行走天下的传闻，更是只在最核心的几人之间，以一种“看破不说破”的默契存在着。谁也不会去点破，谁也无法去证实，但彼此心照不宣。那顶帷帽，遮掩的不仅是容貌，或许还有更深的东西——不愿被人轻易辨认的身份，不愿被过多关注的目光，或是其他不便言说的缘由。

　　队长终于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遵命。” 他没有用“遵命，贵人”，而是直接用了“遵命”。这两个字在镇妖司内部，通常是下级对明确的上司指令的回应。

　　他直起身，转向自己的六名属下，迅速做了几个手势。六人会意，阵型稍变，四人依旧持剑警戒外围的妖兽，两人则快步上前，开始检查马车受损情况。

　　队长再次对车帘内道：“请贵人示下，接下来前往何处？”

　　江铮淡淡道：“按你们原定的追踪方向走。我们跟着。”

　　“是。”队长应下，又补充道，“属下等在前引路并警戒，请贵人车驾随后。为策万全，可否允我等分出两人，于车驾左右后方护卫？”

　　这提议符合护卫常规。

　　“可。”江铮允了。

　　队长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迅速而清晰地低声布置：“甲三、甲四，检查车辕马匹。乙一、乙二，左前、右前开路警戒。丙一随我居前引导。丁一、丁二，分列车驾左右后方三步距离，注意两侧及后方动静。”

　　“是！”七人低声领命，行动迅捷无声。

　　很快，马车被简单检查完毕，除了车厢外壁多了些深刻的抓痕，车体结构并无大碍。拉车的马匹虽受惊，但被镇妖司的人以特殊手法安抚下来。那些围困的妖兽，在镇妖司结阵的持续威慑下，已经缓缓退入路旁的林野深处，但并未完全散去，远远还能听到一些低沉的呜咽。

　　马车重新开始移动，速度比之前稍缓。镇妖司七人，按照队长的布置，形成了一支小小的护卫队形。队长与丙一在最前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路与两侧。乙一、乙二在马车左右前方数步，如同探出的触角。丁一、丁二则一左一右，跟在马车后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步履沉稳，目光不断巡弋着两侧田野与后方官道。

　　车厢内，光线依旧随着马车行进明明灭灭。先前的剧烈颠簸和紧张气氛似乎随着镇妖司的到来而平息下去，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沉默弥漫开来。

　　叶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深处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疲惫。她先看了一眼江铮的侧影——帷帽遮住了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挺直的背影和帷纱下模糊的轮廓。然后，她的目光与羡陈担忧的视线轻轻一触，又掠过林锦仍旧写满紧张的脸，最后与谢清辞抬起的、平静无波的目光相遇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马蹄声，风吹过田野的声音，以及前后左右镇妖司护卫们极轻的脚步声，构成了新的背景音。

　　江铮坐姿端正，手腕再次轻轻搁在膝上。袖中的银丝手链贴着皮肤，不再晃动，只传来淡淡的体温。她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色，以及那些身着蓝色锦衣、行动间带着训练有素的简洁与效率的镇妖司成员。

　　创立镇妖司，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朝廷，内忧外患，精怪妖异之事频发，民间惶恐，地方官府应对乏力。她力排众议，抽调军中精锐、招募江湖异士、搜罗懂得方术阵法的人才，建立了这个直属于皇帝、独立于六部之外的机构。赐名“镇妖司”，予先斩后奏之权，专司处理非人之患。从无到有，制定章程、划分职责、设立各地分司……耗费了多少心力。它曾是她手中一把锋利的刀，也是护卫百姓的一面盾。

　　后来……后来她将帝位传给了女儿。新帝年轻，但仁厚聪慧，朝局渐稳。镇妖司也早已步入正轨，自成体系。她这个退位的太上皇，本可以在深宫颐养天年，或是在皇家别苑静观天下。

　　但她选择了离开。以“江铮”之名，重新行走于这片她曾治理过的山河。理由？抓妖？或许吧。镇妖司虽然高效，但总有触及不到的角落，总有报表文书无法传递的真相。她想亲眼看看，这天下是否真的如奏章所言那般太平，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是否已被真正镇伏。或许，也只是想避开那至高之位带来的无边孤寂，寻回一些身为“江铮”而非“皇帝”的真实触感。

　　这次出行，起初目的并不复杂，但随着叶昀的加入，随着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咯血，随着今日这蹊跷的妖兽袭击，随着这串银丝手链展现出的奇异效力……事情似乎正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滑去。

　　袖中的手链，是她年少时一位云游方士所赠。那方士说她命格奇特，此物或可护身，亦可……扰灵。多年来，这手链除了样式别致，并无特异。直到昨夜触及叶昀额头的刹那，直到今日晃动时妖兽攻击的中断。它似乎对“某些东西”有反应。

　　叶昀……这个沉默寡言、身怀秘密、脸色苍白却眼神坚韧的年轻女子。她袖中那张被捏得汗湿的“上上签”，她昨夜咯血时身体里那紊乱又强大的气息波动，她闭目时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下可能隐藏的惊涛骇浪……江铮知道，叶昀身上有着巨大的谜团。而这个谜团，或许与妖兽的异动，与自己手腕上这串沉寂多年的手链，都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带上镇妖司的人，一是为了安全，二是为了方便。有他们在，沿途调查、获取信息、应对突发状况都会更便捷。至于自己的身份……队长或许已有所猜测，但镇妖司第一条铁律便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只需服从命令。他会守住他的本分。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渐渐离开了开阔的田野，进入一片丘陵地带。路变得有些蜿蜒起伏，两旁开始出现更多的树林和岩石。

　　队长在前方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的速度再次放慢了一些。乙一和乙二向前探得更远了些。

　　车厢内，叶昀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厢壁更紧了些。她的指尖依旧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签纸。外面的世界似乎暂时安全了，有了训练有素的护卫。但她的内心却无法平静。江铮留下镇妖司的举动，无异于将她们一行人直接置于官府的视野之下，或者说，置于江铮所能掌控的体系之中。这固然增加了安全，也意味着她们的行动将更难隐藏。江铮在追查什么？她对自己身上的异常，究竟知道了多少？那张上上签……究竟预示着怎样的吉凶？

　　羡陈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她看着叶昀苍白的侧脸，心中忧虑更甚。有了镇妖司的护卫固然好，但这也意味着她们离普通旅人的身份越来越远，卷入的事情可能越来越复杂。她担心叶昀的身体是否能承受。

　　林锦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谢清辞的目光又一次平静地扫过全车。他的视线在江铮的帷帽上停留了半瞬，在叶昀微抿的唇上掠过，然后重新落回自己膝头。他指节上的力度微微松了一分。

　　前方，谢原极低的声音传来，只有旁边的何其姿能听到：“薛兄，那手链……”

　　何其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噤声。他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紧紧盯着右前方镇妖司丁一的背影，以及更远处林间的幽暗。

　　队伍就这样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各怀思绪的氛围中，缓缓穿行在丘陵间的官道上。夕阳开始西斜，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按照这个速度，在天黑前，或许能赶到下一个预定歇脚的村镇。

　　江铮望着窗外逐渐染上橙红的天色，帷帽下的眼神深邃难明。抓妖的路，似乎比她预想的，更早地揭开了序幕的一角。而身边这些同行者，她们各自携带的秘密与目的，也终将在前路的某个岔口，与她的追寻交织碰撞。

　　车辙延伸，林木倒退。七名蓝衣护卫如影随形。一场以“抓妖”为名的旅程，在暮色四合中，正式踏入了未知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