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沅传2》锦忱墨

33、一切如常 门外，

　　门外，晚风已带上一丝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楼饭菜气味。马车就在不远处等着。

　　江铮走在最前面，其她人跟在后面……

　　马车载着她们，再次融入傍晚归途的人流车马之中，朝着驿馆的方向，缓缓驶去。醉仙楼的灯光和喧闹，以及那一顿饱餐、几颗酸甜柚子的滋味，都被留在了身后的长街之上。

　　叶昀跟在众人身后走出醉仙楼。晚风吹过，她忽然身形一顿，抬手捂住嘴，咳了一声。

　　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血里混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柚子糖的酸甜气味。她将手放下，掌心里一团血迹。

　　江铮最先察觉异样，转身看见叶昀指间的血，立即上前一步，伸手欲扶。羡陈同时抢上前，想去搭叶昀的胳膊。林锦也跟过去，脸上露出焦急。谢清辞、谢原与何其姿同样围拢过来。

　　叶昀抬起另一只手，制止了她们的动作。她摇了摇头，声音平稳：“不用。没事。可能年龄大了，有点小病也是正常。”

　　羡陈皱眉道：“这怎么会是小病？”

　　叶昀没有回答。她趁众人争论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时，忽然侧身朝旁边一条窄巷快步走去。

　　她脚步起初还算稳，转入巷内阴影处后，立刻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一口接一口暗红发乌的血从她口中呕出，砸在地上。她蹲下身，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徒劳地捂住嘴，血却不断从指缝涌出。

　　她开始用拳头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和腹部，一下又一下，动作急促而用力，仿佛想将体内的不适硬生生砸出去。

　　咳血与捶打持续了片刻，她身体一软，向前栽倒，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地面上，失去了意识。

　　江铮等人发觉叶昀不见，立即沿路寻找。谢原眼尖，瞥见巷口地面一点深色痕迹，率先走入巷内。

　　她们在巷子最深处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叶昀。她蜷缩着，身下一滩血迹，脸色灰败，唇边和下颌沾满血污。

　　江铮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叶昀的鼻息，呼吸微弱但尚存。她将叶昀扶起。

　　羡陈再次想上前把脉，江铮微微摇头制止。谢清辞看了一眼叶昀的状况，没有说话。林锦解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叶昀身上。

　　谢原道：“先回驿站。”何其姿点头，两人转身去将马车驶近巷口。

　　江铮抱着叶昀走向马车。叶昀的身体很沉，毫无知觉。江铮走得稳，手臂承着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羡陈在一旁跟着，几次欲言又止。林锦帮忙掀开车帘。

　　谢清辞先上了车，在车内腾出位置。江铮将叶昀扶进车厢，让她靠坐在一侧厢壁，用自己的身体略微支撑着。羡陈、林锦随后上车，坐在对面。谢原与何其姿坐在前面车夫旁。

　　马车朝驿站驶去。车厢内很安静。叶昀闭着眼，头歪向一边，呼吸轻浅。血已经止住，但唇边和衣襟上的血污十分刺目。那股混着柚子糖味的血腥气在车厢内淡淡萦绕。

　　没有人说话。羡陈的目光落在叶昀身上，手指蜷了蜷，终究没有动作。林锦偷偷瞄了一眼，看着叶昀苍白的脸。

　　谢清辞的视线平静扫过叶昀，又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江铮保持着支撑叶昀的姿势，腕间的银丝手链贴着她自己的皮肤，一片冰凉。

　　马车抵达驿站。江铮先下车，然后回身将叶昀抱了出来。叶昀依然昏迷，头靠在江铮肩侧。谢原快步上前推开驿站房门。何其姿点亮屋内的油灯。

　　江铮将叶昀抱进房间，平放在床榻上。她拉过薄被，盖到叶昀胸口。羡陈端来一盆清水和一块布巾。江铮接过布巾，浸湿拧干，开始擦拭叶昀脸上和颈间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轻，布巾拂过叶昀紧闭的眼、高挺的鼻梁、失去血色的嘴唇，将那些暗红的痕迹一点点抹去。

　　林锦站在一旁，看着江铮的动作。谢清辞立在门边，目光落在床榻上。谢原和何其姿在门外低声交代驿卒一些事情。

　　擦拭干净后，江铮将布巾放回盆中。羡陈接过水盆，端出去倒掉。林锦上前，帮叶昀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又将被子掖了掖。没有人提议请大夫，也没有人再提把脉的事。

　　江铮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谢清辞走进屋内，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林锦拖了另一张凳子过来，坐在江铮对面。羡陈回到房间，站在林锦旁边。谢原和何其姿也走了进来，站在靠门的位置。

　　她们就这么守着。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静默的人影。叶昀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眉头在昏睡中微微蹙着。

　　夜深了。谢原低声说：“两个人轮流守着吧。”江铮点了点头。

　　谢原看向何其姿，两人先退了出去，准备稍后来换班。谢清辞走出门守着。江铮留在原地。

　　林锦和羡陈依旧坐在凳子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叶昀脸上。她的手腕搁在膝头，袖口下的银丝手链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林锦用手支着下巴，眼皮有些沉重。羡陈目光在叶昀和江铮之间移动，直到羡陈拉走林锦，林锦才舍得出去。

　　后半夜，谢原和羡陈来换班。江铮起身，让出位置。她走到门外，在廊下站了片刻。

　　晚风很凉。谢清辞跟着她，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天快亮时，叶昀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羡陈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谢原倒了杯温水，用勺子沾湿叶昀的嘴唇。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驿站外渐渐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仿佛昨夜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吐血和混乱不曾发生。

　　江铮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再次走进房间。她看了看叶昀的状态，对林锦和何其姿说：“去歇会儿吧。”两人点头，起身离开。

　　江铮在床边坐下。羡陈端来一碗五红汤，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林锦拧了热布巾，递给江铮。江铮接过，再次轻轻擦了擦叶昀的额头和脸颊。

　　叶昀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聚焦后，看清了床边的江铮，以及站在稍远处的羡陈和林锦。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江铮将布巾放下，端起那碗五红汤，用勺子舀起一点，递到叶昀唇边。叶昀看了看她，微微张口，将汤含了进去。她咽得很慢，但一口接一口，将小半汤都吃完了。

　　喝完汤，叶昀似乎有了些力气。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衣衫，又看向江铮。江铮将碗勺放回矮几，没有说话。

　　羡陈上前，问道：“感觉如何？”

　　叶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没事了。”

　　林锦松了口气。

　　谢清辞此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披风。他将披风放在床尾，目光平静地扫过叶昀。

　　叶昀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江铮伸手扶了她一把，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叶昀靠坐着，视线在屋内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苍白，没有血迹。

　　驿站外传来车马声，是日常的喧闹。屋内依旧安静。没有人提起昨晚的吐血，没有人询问病因，也没有人提议寻医问药。就像对待一次普通的、偶感风寒后的倦怠。

　　叶昀休息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但清晰了些：“今日……行程如何？”

　　谢原从门外进来，闻言答道：“原计划不变。妳若觉得可以，午后出发。”

　　叶昀点了点头：“好。”

　　江铮站起身，对羡陈和林锦道：“让她再歇会儿。”两人点头，随她一同走出房间。谢清辞最后离开，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阳光已经照了进来。江铮走到廊下，腕间的银丝手链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羡陈跟在她身侧，低声道：“真的不请大夫看看？”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是清楚。”江铮看着院中忙碌的驿卒。

　　林锦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谢清辞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庭院里一株半枯的树上。

　　午后，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叶昀已经起身，换了件干净的外袍，脸色依旧苍白，但行动已无大碍。

　　她将自己的物品，包括袖中那张上上签的签文纸，仔细收好，然后走出房间。

　　马车候在驿站门口。江铮先上了车。叶昀跟着上去，在她对面坐下。羡陈、林锦、谢清辞、谢原、何其姿陆续登车。

　　车厢内，众人各自落座，与昨日前往醉仙楼时位置相同。叶昀靠着厢壁，闭目养神。江铮的目光掠过她，看向窗外。

　　车夫挥鞭，马车缓缓驶动，离开驿站，再次踏上路途。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叶昀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但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捏住了那张签文纸的边缘，很紧。

　　马车渐行渐远，将驿站也抛在身后。昨夜的混乱、血污、无助的咳喘与捶打，都仿佛被这平稳前行的车轮碾碎，散在了路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