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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日常 车厢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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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微微摇晃。集市的热闹人声已被抛在车后,取而代之的是车轮碾压地面的规律声响,以及偶尔从窗外掠过的、属于其她街区的市井喧哗。
江铮靠着车厢壁,目光随意落在外头流动的街景上。方才在集市中行走,此刻坐下,才觉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乏意,这乏意很淡,更像是心神从某种专注观察的状态中放松下来后,自然而然浮现的余韵。
她的手腕搁在膝上,袖口下,那串银丝手链的细链贴着手腕皮肤,触感微凉。
车内很安静。谢清辞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呼吸匀长。何其姿与谢原坐在对面,也各自沉默,谢原偶尔撩开车帘看一眼外头,似在辨认道路。
林锦、叶昀和羡陈则挤在另一侧,林锦正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发髻上新插的那支钱袋银簪,簪头的小珍珠在她指尖下轻轻转动。
叶昀袖中藏着那张上上签的签文纸,她坐得端正,目光却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羡陈则摩挲着那卷新买的软甲。
行过两条街,前方临街处,一栋三层木楼的轮廓渐渐清晰。楼宇飞檐翘角,悬挂着数盏风灯,虽未点亮,在午后阳光下也显得醒目。
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醉仙楼”三字,笔力遒劲。楼前人来人往,宾客进出颇为热闹,伙计在门口殷勤招呼,食物的香气混合着酒香,顺着风隐隐飘来。
江铮的视线被那酒楼吸引。她微微直起身,隔着车窗朝外望了望,鼻尖似乎捕捉到一丝更为具体的、属于热腾腾菜肴的油润香气。她转过头,目光扫过车内众人。
“前面有家酒楼。”她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几道目光同时看向她。
江铮抬手指了指窗外那愈发接近的“醉仙楼”招牌,语气里带上一点极淡的、近乎随意的提议意味:“时辰不早了,不如就在那里用饭。一路过来,也该饿了。”
她的提议来得自然。林锦第一个响应,眼睛亮了亮:“好啊,闻着挺香的。”
“是有些饿了。”
叶昀也从思绪中抽离,点点头:“也好,省得回驿馆再张罗。”
羡陈没说话,只将腿上的软甲卷好,放到一旁,算是默认。
何其姿看向谢原,谢原笑道:“江铮说好,那便好。清辞,妳觉得呢?”他问的是谢清辞。
谢清辞早已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江铮,又看向窗外酒楼,颔首:“可。”
“车夫,前面醉仙楼停一下。”谢原扬声对车外吩咐了一句。
马车在醉仙楼门前停稳。伙计眼尖,立刻迎了上来,见这一行人虽衣着不算极度华丽,但气度不凡,马车也不简陋,态度更是殷勤。一行人下了车,江铮走在前面,谢清辞略落后半步,其余人随后。
酒楼内喧哗热闹,大堂几乎坐满,杯盘碰撞声、食客谈笑声、伙计唱喏声交织在一起。掌柜见她们人多,又看气质不俗,连忙亲自上前,引她们上了二楼。二楼有雅间,用屏风隔开,比楼下清静些。
雅间临街,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街景。众人落座,一张大圆桌,江铮自然坐在主位,谢清辞在她左手边,右手边依次是林锦、叶昀、羡陈,对面则是何其姿与谢原。
伙计递上菜单,是写在硬纸板上的,字迹工整。谢原接过,先递给江铮:“江铮看看,想吃什么?”
江铮没接,只道:“妳们点便是,挑些招牌的,分量足些。”她说着,目光转向身旁的谢清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清辞近日劳顿,该多吃些,补补身子。”
谢清辞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林锦凑过来看菜单,指着几道菜:“这个八宝鸭听说不错,还有这个清蒸鲈鱼,这个蟹粉狮子头……”她念了几样,又看向叶昀和羡陈,“妳们呢?”
叶昀说:“来个素菜吧,香菇菜心。”
羡陈道:“红烧肉。”
何其姿补充:“再加个汤,鸽子汤如何?滋补。”
谢原点头,对伙计道:“就这些,八宝鸭、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香菇菜心、红烧肉,再加一钵鸽子汤,米饭先上两盆。酒……来壶清淡的米酒便可。”
伙计记下,高声唱了一遍菜名,躬身退下。
等待上菜的间隙,雅间里气氛松弛下来。林锦把玩着发簪,叶昀和羡陈低声说着什么,何其姿与谢原则讨论起雇来的那辆小车和木匣的安置,需得另寻稳妥处存放。谢清辞依旧沉默,只偶尔抬眼,目光掠过江铮平静的侧脸,又或是看向窗外。
江铮似乎对桌上的茶杯有些兴趣,拿起一个,指尖摩挲着杯沿的釉面,那是很普通的白瓷杯,与她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些碗盏相比,粗糙许多。她摩挲片刻,又放下。
不多时,菜陆续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八宝鸭色泽红亮,鸭腹鼓胀;清蒸鲈鱼卧在长盘里,身上铺着姜丝葱丝;蟹粉狮子头硕大圆润,浸在清澈的汤汁中;香菇菜心碧绿油亮;红烧肉码得整齐,酱汁浓稠;鸽子汤盛在陶钵里,汤色金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米饭也上来了,盛在木桶里,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动筷吧。”谢原招呼一声。
众人拿起筷子。江铮先舀了一小碗鸡汤,放在谢清辞面前,动作自然:“先喝汤,暖胃。”
谢清辞看她一眼,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江铮自己却没立刻喝汤,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块炖得酥烂,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她慢慢咀嚼,咽下,又去夹清蒸鲈鱼。鱼腹最嫩的一块肉,蘸了点盘底的豉油,鲜甜滑嫩。
她吃得不快,但很专注,一口接一口,并未多言。林锦啃着八宝鸭的翅膀,鸭肉香糯,内里的八宝饭软糯咸香,她吃了几口,眼睛一亮,用筷子夹起一块带皮的鸭胸肉,上面还粘着几粒糯米和莲子,直接伸到江铮嘴边:“江铮,尝尝这个,这块皮脆肉嫩,里面的饭也好吃!”
江铮正要去夹狮子头,见筷子递到唇边,顿了顿,张口接了过去。鸭皮果然酥脆,鸭肉香嫩,八宝饭的滋味混合着肉香,在口中化开。她点了点头,继续去夹那颗狮子头。
她用调羹将狮子头舀开一小半,送入口中。猪肉剁得极细,混合了蟹粉的鲜味,入口松软,汤汁清鲜。
她刚吃完这一口,叶昀也夹了一筷子香菇菜心过来,菜心脆嫩,香菇滑软,带着素菜的清甜。“这个菜心很嫩。”叶昀简单说道。
江铮同样张口接了,咀嚼几下咽下。她似乎被勾起了食欲,手中的筷子不再停歇,又去夹鱼,又去舀汤。鸽子汤醇厚,带着药材淡淡的回甘,她喝了大半碗。
羡陈见她吃得香,也夹了一块自己的红烧肉,肥肉部分颤巍巍的,她特意选了块瘦多肥少的,放到江铮碗里:“这个烧得入味。”
江铮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夹起来吃了。酱汁浓稠,瘦肉部分一丝丝,很有嚼劲。
她吃得专心,几乎顾不上说话。林锦、叶昀、羡陈三人,自己吃几口,看到觉得好吃的,便很自然地分一些给江铮。
有时是半条鱼尾巴,有时是一勺浸满汤汁的米饭,有时是几根菜心。江铮来者不拒,她们递过来,她便张口接住,或从碗里夹起吃掉。她的嘴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刚咽下一样,另一样又送嘴里。
谢清辞起初只是安静喝汤,吃自己面前的菜。他吃得慢条斯理,但看着江铮被她们三人接连投喂,吃得两颊微鼓,眼神却依旧平静专注的模样,他持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夹了一块鸭肉,却没有自己吃,而是放到了江铮面前的碟子里。
江铮正忙着咀嚼一块沾满蟹粉的狮子头碎末,看见碟子里多出的鸭肉,抬眼看了看谢清辞。
谢清辞已收回筷子,神色如常地继续喝自己的汤。江铮没说什么,用筷子将那块鸭肉夹起送进嘴里。
何其姿和谢原坐在对面,看着这场景。谢原眼中带着笑意,低声道:“倒是热闹。”何其姿没说话,只慢慢吃着米饭,目光在江铮和谢清辞之间停留一瞬,又移开。
桌上的菜以可见的速度减少。八宝鸭被拆解得只剩骨架,红烧肉只剩汤汁,清蒸鲈鱼一边的鱼肉已被剔光,蟹粉狮子头只剩一个空了的凹槽,香菇菜心只剩几片香菇,鸡汤也见了底。
两盆米饭,也被分食得差不多了,江铮面前堆了小半碗饭,她正就着最后一点红烧肉汁,将饭粒扒进口中。
她吃得干净,碗里不留一粒米,碟子里不留一点汤汁。最后一口饭咽下,她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冲淡口中的油腻感。
脸上没什么饱足后的红晕,依旧是淡淡的,只是眼神比用餐前更亮了一些,那是一种食欲得到满足后的、纯粹的放松。
林锦看她吃完,笑眯眯地从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圆滚滚、半透明的糖块,糖块中心隐约可见一小片卷起来的、橙红色的东西,像是陈皮,又或是某种蜜饯。
“尝尝这个,”林锦捏起一颗,直接递到江铮唇边,“袖子糖,我前儿在另一条街买的,酸甜口,解腻。”
江铮刚喝了茶,唇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她看着递到眼前的糖,那糖在林锦指尖微微晃动,晶莹可爱。她没犹豫,微微倾身,张口含住。
糖一入口,外层是清脆的糖壳,轻轻一咬便化开,酸甜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紧接着,里面那一片陈皮或蜜饯的微涩和甘香也释放出来,混合着糖的甜,形成一种复杂又爽口的味道。
江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平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属于品尝到新奇美味时的光彩。
“好吃哎。”她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惊叹,虽然语调依旧平稳,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那细微的不同。
见她喜欢,林锦笑得更开心,将手里的小纸包往桌子中间放了放,招呼其她人:“妳们也尝尝,就剩这几颗了。”
叶昀和羡陈都伸手过来,一人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叶昀细细品味,点了点头。羡陈直接嚼了,说了句:“是清爽。”
谢原和何其姿对视一眼,也各取了一颗。谢原将糖丢进嘴里,咔嚓咬碎,笑道:“不错,林锦会买。”何其姿则含在口中,让糖慢慢化开,感受那酸甜的层次。
江铮嘴里那颗糖也快化完了,酸甜的余味仍在舌尖缭绕。她看着桌上纸包里还剩的最后一颗柚子糖。
谢清辞放下茶杯,拈起了那最后一颗糖,指尖捏着那颗半透明的糖块,在桌边灯盏的光线下,糖块显得格外晶莹。
他转过脸,看向江铮。
江铮也正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指尖那颗糖。她的眼神平静,但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品尝甜味后极其微弱的、柔软的弧度。
谢清辞将手伸过去,糖块稳稳地停在江铮面前,距离她的唇不过寸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静,如同无波的古井,但递糖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直接的意味。
江铮与他对视片刻。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声。其她人或吃着糖,或喝着茶,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这边。
江铮缓缓地、极轻微地向前倾了倾身。
她张开口,含住了谢清辞指尖的那颗柚子糖。
她的唇瓣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他的指尖,触感温热而柔软,一触即分。糖被卷入口中,熟悉的酸甜滋味再次蔓延开来。
谢清辞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自然收回,垂落在身侧。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递糖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江铮含着糖,舌尖感受着糖壳化开的细微碎裂感,以及内里那片陈皮或蜜饯慢慢舒展释放的味道。
她没有再看谢清辞,目光转而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腮边因为含着糖而微微鼓起一小块。
最后一颗糖的甜意,在雅间渐渐弥漫的、饱食后的慵懒气氛里,显得格外清晰。
桌上的杯盘碗盏已空,食物的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下残羹冷炙。伙计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众人也陆续起身。谢原结了账,一行人下楼,走出醉仙楼。
门外,晚风已带上一丝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楼饭菜气味。马车就在不远处等着。
江铮走在最前面,步履平稳,腕间的银丝手链在袖口下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她没回头,径直朝马车走去。
其她人跟在后面,林锦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叶昀下意识按了按袖中放签文的位置,羡陈抱着重新卷好的软甲。何其姿与谢原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接下来的路程安排。
谢清辞走在江铮身后一步之遥,他的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片刻后,又平静移开,看向前方渐次亮起的街灯。
马车载着她们,再次融入傍晚归途的人流车马之中,朝着驿馆的方向,缓缓驶去。醉仙楼的灯光和喧闹,以及那一顿饱餐、几颗酸甜柚子的滋味,都被留在了身后的长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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