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沅传2》锦忱墨

11、预判 就是现

　　就是现在！

　　几乎在巨兽落水的轰鸣传来的同时，江铮与谢清辞已双双起身。两人身上都沾了泥水与草屑，目光如炬地牢牢锁定下方。

　　谢清辞毫不犹豫，将手中那盏灯笼狠狠掷出。灯笼精准地落在那片被撞断的残破树干上，这些树干散落在海崖边，早已经浸透了松脂与树油。

　　“蓬……！”

　　火焰瞬间腾空而起！断裂的树木本就是上好的燃料，再加上夜风助长火势，烈火迅速蔓延开来，沿着海岸线铺开一道跳跃翻滚的炽热火墙，把巨兽可能爬上岸的路径死死封死。

　　海崖之下的景象愈发骇人。巨兽坠海的位置，因为地形骤变、水流激荡，早已有奇异海流在此汇聚，一个巨大的漩涡已然成型，漆黑的海水疯狂旋转，发出低沉的呜咽，像大海张开了饕餮巨口。

　　那巨兽在水中拼命挣扎，发出一声声混着痛苦与恐惧的震天咆哮。它畏惧火焰，不敢靠近燃烧的海岸，更畏惧深海里的漩涡——那是足以吞掉它钢铁般坚硬躯壳的自然伟力。火焰映红了海面和翻涌的浪花，漩涡则拉扯着它不断下沉。

　　岸上，火光照亮了江铮与谢清辞并肩而立的身影。谢清辞的黑白衣衫在热风中翻卷鼓动，水墨般的意境愈发浓郁，融进了这火光与水汽交织的磅礴画卷里。江铮面朝大海，静静看着这场由谢清辞策划、最终由天地之力完成的终结。

　　她们身后是尚未散尽的夜雾与沉寂的山林，面前是焚天的烈火与咆哮的漩涡深渊。灯笼的光已经化作烧遍海岸的烈火，而她们静立观澜的身影，在天地之威的映衬下渺小，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巍然，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冷静悲悯，还有绝对的掌控感。

　　最终，一声格外凄厉不甘的长嚎过后，挣扎的巨兽被那股无可抗拒的漩涡之力彻底拖进了深海的黑暗里。

　　翻涌的海浪渐渐平复，只余下海岸边熊熊燃烧的树木噼啪作响，继续照亮着一小片重归寂静，却早已狼藉不堪的海崖。火光映照里，江铮与谢清辞依旧站在原地，像两尊沉默的碑。

　　巨兽裹挟着断木与巨石坠入溪流后，原本潺潺流动的水道被撞开一道巨大缺口。改道的水流并没有四散漫溢，反而沿着撞击形成的陡峭斜坡，精准地倾泻而下。

　　林锦、叶昀等人赶到坡边，恰好亲眼目睹了接下来的景象：湍急的水流不偏不倚，灌入了下方那片还在燃烧的古杉林火场之中。

　　“滋啦……！”

　　水火相遇，瞬间蒸腾起大片浓白的雾气，在月光下翻滚弥漫。燃烧的树干与枝叶被流水冲击浸泡，嚣张的火势迅速矮了下去，明红的火光在一片“嗤嗤”声中接连熄灭，只余下零星火星在湿漉漉的焦木间挣扎闪烁，最终也归于黑暗。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从巨兽落水改道，到水流精准灭火，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火势被彻底扑灭，也避免了可能蔓延成灾的山火大祸。

　　林锦和身旁的叶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清晰的震撼与叹服。这绝不是巧合。从选择这条途经溪流的路线，到将巨兽诱到此处撞断树木堵塞河道，再到水流改道后的走向，正好对准下方的火场……每一步，竟然都在她的计算之内。连这救火的水，都成了她棋局里早早安排妥当的一颗棋子。

　　月光洒在她身上，衣袂沾了尘土与细碎水珠，神色却是一派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的目光扫过熄灭的火场，确认再也没有复燃的隐患，也扫过众人虽带伤却无大碍的身影。她缓缓抬起右手，微微歪头，手掌向上，像是为这场精心策划、险象环生的诱杀之局，画下了一个无声的句号。

　　“结束了！”

　　夜风穿过恢复寂静的山林，带来溪水湿润的气息，混着焦木淡淡的烟味。结束了。

　　江铮缓缓睁开眼。视线所及是熟悉的床帐顶，鼻尖萦绕着屋内檀香若有似无的甜暖气息。心脏正以近乎失控的狂烈节奏撞击着胸腔，四肢百骸还残留着冰冷的潮气，以及被烈焰烘烤过的灼痛幻觉，那悬崖、那巨兽、那漩涡与焚岸之火，真实得不像话。

　　是幻境。

　　她偏过头。身侧，谢清辞几乎和她同时醒来，眼底也满是疑惑，两人四目相对，无声的确认在瞬间完成：对方也经历了同样的“梦境”。

　　没等开口，门外已经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　　“等一下！”江铮与谢清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掀被起身，抓过外袍穿上。动作之间，身体仿佛还残留着幻境里森林的冰寒与火焰的灼热。

　　门闩刚拉开，一道身影就带着夜风的凉意撞了进来。叶昀不由分说将江铮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好好站在这里。
　　“你没事……你没事……”她低声呢喃，反复确认，身体带着轻微的战栗。

　　紧接着，江铮被轻轻从叶昀怀中拉开。林锦握住她的肩膀，扶着她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目光像最精密的尺子，从头到脚，从发丝到指尖，急切地检视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确认江铮周身完好，连衣袍都整洁无损，林锦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江铮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幻境里和巨兽搏杀可能留下的伤痕荡然无存，指尖触到的只有寝衣柔软的面料。

　　这时，回廊另一头传来更匆忙、却同样极力压抑的脚步声。谢原与何其姿显然是先去了林锦她们的房间，扑空后立刻转来了这里。
　　“林锦？叶昀？你们在……”谢原的询问戛然而止，她已经看见聚集在江铮门口的人影。
　　何其姿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江铮脸上，唤了一声：“铮儿？”这一声在深夜里轻如耳语，却饱含焦虑。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生怕惊扰了隔壁院落已经安歇的陆夫人与江将军。谢清辞侧身，让门外的几人悄声进来，随即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室内顿时被更深的寂静笼罩。谢原点燃烛火，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几张惊魂未定又布满疑云的脸。

　　“你们都……”江铮的目光扫过众人，话没问完。“悬崖，火，还有那漩涡……”叶昀接口，声音干涩。

　　“巨兽坠海，水流改道，恰好浇灭了下面的山火。”林锦言简意赅，眼神锐利。

　　羡陈抱着手臂，脸色微白：“每一个细节都一样……我们怎么会做同一个梦？”谢原与何其姿凝重地点头，显然她们“梦”见的景象也完全相同。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分享的细节越是严丝合缝，这份“巧合”就越显得诡异，令人心生寒意。她们集体被拖进了某个精心编织的幻象，共同经历了一场根本没有真正发生的生死搏杀。

　　只有彼此眼中残留的惊悸，和依旧狂跳未平的心脏，证实着这场共享的“幻境”曾何等真切地碾过她们的意识。

　　烛火昏黄，映照着众人惊魂未定的面容。江铮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率先打破沉默：“那不是普通的梦……是幻境。”

　　“是她，她等不及了。所以趁着夜里，把我们拖进幻境，想直接在梦里杀了我们。”

　　她顿了顿，“她自己可以远程操控梦境，那就意味着……她一定有可能随意改变梦境内容，让我们防不胜防。”

　　谢清辞接口道：“正是如此。她让我们共同经历看似相同的梦境，但若暗中篡改其中细节，比如让某人身陷绝境，或是让我们彼此在幻境里把对方当成敌人，那么，死在梦境里，或许就意味着现实里也再也醒不过来。”

　　叶昀握紧了拳，声音发涩：“或者更残忍……她可能诱导我们在幻境里自相残杀。如果我们在梦里伤了、甚至‘杀’了对方，谁又能保证现实里的我们不会同样受到重创？”

　　羡陈轻声颤道：“操控梦境，随意改动……简直防不胜防。”

　　林锦抬起眼，声音斩钉截铁：“所以，我们不能给她机会。”

　　她环视众人：“从现在起，轮流值守。每半个时辰唤醒一次，保持浅眠，不进入深睡。只要不坠入幻境，她的手段就无从施展。”

　　何其姿补充：“睡眠浅则梦难成。今夜我们互相照应，务必撑到天明。”

　　谢清辞的声音在烛影中显得低沉而清晰：“轮流值守，不入深梦，终究只是一时之计。若她耐心足够，我们难道要永远如此？此非长久之策。”

　　江铮眼眸低垂。被动防御，永无宁日。那操控梦境之人既能将她们集体拖入那般真实的杀局，谁能保证下一次，梦境不会变得更为诡谲致命？或许，正如谢清辞与叶昀所担忧的，是彼此在幻境中兵刃相向……

　　她倏然抬眼，声音不高：“我们就去找她。”步声和呼唤。“江铮！”是叶昀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的颤抖。

　　“江铮，你醒着吗？”羡陈的嗓音紧随其后。林锦没有呼喊，但那熟悉的、克制的呼吸声，分明就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