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秋雨夜谈 放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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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早已消散，外面的雨越下越密。
铅灰色的雨幕蒙住教学楼的玻璃窗，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玻璃。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结束之后大部分学生都匆匆离校。安予岐留下来整理英语错题本，想着趁安静多梳理几篇阅读长难句，不知不觉就耽搁到很晚。
等她收拾妥当背起书包往外走，才发现大雨倾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远远看见周子航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把折叠伞，目光望向校门方向。安予岐心里了然，他大概还在盼着能遇见陈柚。下午陈柚去书店，此刻应该早已到家，周子航的等候注定落空。他这份心思，热烈又笨拙，可陈柚始终一无所知。安予岐看着他落寞的侧影，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感慨。
人人心里好像都装着一份求而不得的心事。
她收回目光，走到教学楼门口，望着外面滂沱大雨。自己出门没有带伞，雨势这么大，直接冲出去一定会浑身湿透。
正要退回大厅，身后传来脚步声。
穆谏舟还没有走。
他抱着一摞练习册，同样被大雨困在这里。
走廊空旷，雨声成为背景音。两个人并肩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的香樟树。
安予岐垂下眼皮，心里乱糟糟的。
自从昨天街角撞见他和母亲争执之后，很多念头在她心底翻来覆去。
她会反复回想过去那个暑假，对话框里寥寥几句冷淡回复。从前她会委屈，会暗自难过，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才让他刻意疏远。
可现在知道了他身后压着那么多家庭的纷乱，旧的委屈被慢慢消解，但新的迷茫又涌了上来。
她分不清自己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是同情？是旧日朋友的在意？还是已经悄悄变质的喜欢？
安予岐内心暗自思忖。
她数学一向清醒理性，面对题目可以抽丝剥茧，把每一步逻辑理得清清楚楚。可落到人心上面，所有公式全部失效。她能看懂英语试卷上复杂的从句，却读不透少年人心底层层叠叠的秘密。
有时候她会责怪自己，是不是太急于要一个答案。穆谏舟已经背负那么多，她还要一次次逼他袒露伤口。可另一方面，隔阂横在课桌之间，那种猜来猜去的煎熬，又实实在在折磨着她。
她害怕自己投入太多心意，最后等来的却是高三那场随时可能到来的离别。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转学离开，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又该安放于何处。
理智在提醒她，不要陷得太深，可情绪却不受控制地向他靠近。
万千思绪缠绕在心底，面上却只是安安静静望着雨帘。
穆谏舟察觉到她的失神。
“在想什么。”他低声开口，雨声盖住一半声音。
安予岐回过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子，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在想昨天街角的事。也在想那个暑假。”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雨不停落下。
穆谏舟望着窗外流动的雨色，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
“暑假那段时间，家里吵得很凶。”他的声音很轻，慢慢讲出来，“父母关系破裂，一直在谈分开，反复商量我的去向。我每天都陷在一团乱麻里面，没有精力维系从前的相处。看到你的消息，我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既不想把糟糕的情绪倾倒给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装作若无其事和你聊天。所以才回复得简短冷淡。”
“不是讨厌你。恰恰相反，我那时候很怕，怕把你也拖进我一地狼藉的生活里。”
这句话落下来，压在安予岐心上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过去无数个夜晚反复咀嚼的失落、自我怀疑，在此刻一点点消散。
可释然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酸涩。
原来那个夏天，他独自扛下这么多。
但与此同时，心底另一个声音也在提醒她。就算误会解开，现实难题依旧悬在头顶。转学的可能性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没有敲定。他们就算解开旧的心结，未来依旧充满不确定。
她心里生出一种无力感。很多事情不是只要互相理解，就能够迎刃而解。
“我之前，总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安予岐轻轻说，语气带着一点自嘲，“我做数学题，做错就可以找到漏洞修正。可人与人之间，没有标准答案。”
穆谏舟转头看向她，灯光落在她侧脸，能看见眼底混杂的释然与怅然。
“对不起，让你想了那么多。”
雨势稍稍减弱，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进走廊。
楼梯口那边传来动静，周子航终于放弃等待，把那把没送出去的伞收起来，垂着肩膀走进雨幕，一个人冲进大雨里。副线那份未说出口的心意，淹没在哗哗雨声之中。
安予岐望着他消失在雨里的背影，心里又多一重感触。少年时代的心意，好像大多如此，有很多还没有开口，就已经没有结果。
“雨小一些了。”穆谏舟打破沉默，“我这把伞可以分你一半，送你到路口。”
安予岐点了点头。
撑开一把伞，两人并肩踏入雨里。伞面不大，肩膀偶尔相触。雨水打湿鞋边，冰凉的触感传来。
心结解开一部分，可安予岐心里依旧清醒。
误会消弭不等于万事大吉，高三上学期那柄名为转学的利剑，依旧悬在他们头顶。这份刚刚复苏的亲近，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她没有沉溺此刻短暂的暖意，心底藏着一份清醒的惶恐。
第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秋雨夜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