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第四排》屿水怀江

4、迟来的沉默 走廊穿

　　走廊穿堂风卷进来，带着秋日浅浅的凉意。

　　穆谏舟斜倚在白色墙壁上，指尖死死攥住手机。听筒那头传来母亲压抑的争吵声，细碎的字句断断续续飘过来。

　　“……还是要考虑转学，这边实在没办法继续待下去。”

　　他垂着眼，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听着。那些家庭里翻来覆去的矛盾，整个暑假反复折磨着他。

　　他不愿意把这些乱糟糟的一地鸡毛摊开给安予岐看。

　　他怕那些难堪、破碎，会连带着把他们之间仅存的那点少年情谊，一并碾碎。

　　通话结束，穆谏舟把手机揣回口袋，在走廊站了片刻。远处操场上有学生追逐打闹，笑声遥遥传来，衬得他周身愈发沉寂。

　　等他回到教室，大半节课间已经过去。

　　教室里人声熙攘。安予岐坐在座位上，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胡乱勾画。纸上画了很多零散的线条，没有成型的图案，全是心里纷乱心绪的投射。

　　方才绝佳的谈话时机，就被一通电话彻底打碎。

　　听见脚步声靠近，安予岐抬眼。

　　穆谏舟坐回她身侧的椅子，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声响。少年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方才接电话时的冷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安予岐到了嘴边的问话，又悄悄咽了回去。

　　看他这副模样，此刻好像并不适合追问暑假的旧事。

　　“电话，家里的事？”她斟酌许久，放轻声音试探。

　　穆谏舟顿了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半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展开。

　　又是这样。

　　安予岐心底掠过一丝落空。明明之前他主动说“晚点再说”，可真正面对的时候，他又把自己封闭起来。

　　她不再开口，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香樟树层层叠叠，阳光穿过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很快，晚自习的铃声响起。

　　傍晚暮色漫进教室，日光灯次第亮起。班主任安排今天轮值的同学留下来打扫卫生，其余人可以放学先走。安予岐和穆谏舟恰好分到同一组值日。

　　班里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喧闹一点点褪去，教室慢慢空旷。

　　扫地声、挪动桌椅的声响回荡在偌大的房间。陈柚挥挥手跟她道别：“予岐，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很快，整间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偌大的空间，安静得甚至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安予岐握着扫帚，慢慢清扫过道。穆谏舟负责擦黑板，板擦划过黑板，落下漫天白色粉笔灰。

　　独处。又是一个适合把话说开的机会。

　　安予岐扫到第四排课桌旁，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之前说，晚点跟我说暑假的事。”她侧过身，看向站在黑板前的少年，声音在安静教室里格外清晰，“现在，可以说了吗。”

　　穆谏舟放下板擦，转过身看向她。

　　日光灯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可短暂沉默之后，还是避开了这个话题。

　　“先打扫完。”他避开她的目光，弯腰拿起拖把，“太晚回去不安全。”

　　轻描淡写一句话，轻轻把话题挡开。

　　安予岐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

　　失望像温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她不是非要逼他剖白所有心事。只是她受不了这种悬在半空的状态——不靠近，也不远离；明明流露在意，却永远不肯把话说透。

　　两个人不再交谈，各自沉默干活。

　　拖把划过地面，发出湿润的摩擦声响。

　　打扫完毕，锁好教室门。

　　走廊灯光昏黄，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台阶上落着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樟树叶。

　　走到教学楼大门口，两条路在此分开。一条通向安予岐家的方向，另一条通往穆谏舟那边。

　　晚风拂过来，撩动安予岐额前碎发。

　　“我走这边。”安予岐停下脚步。

　　“嗯。”穆谏舟也站定。

　　短暂的静默。

　　“穆谏舟，”安予岐抬眼看向他，“有些事，不要总拖着。”

　　少年眼眸沉沉，望着她，薄唇轻启：“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依旧没有给出答案。

　　告别之后，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开。

　　安予岐走在回家路上，街边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晚风微凉，可心里那团郁结，依旧没有消散。

　　另一边，穆谏舟独自走在街道，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是家人发来的消息，依旧在提起转学的事情。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万家灯火，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不是不想说。只是那些沉重现实，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安予岐启齿。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