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郊妖精失联调查录》允贰

6、阶段六 野性猫猫与

　　图狲遥美美睡了一觉。

　　醒时，天色还没全亮。

　　她不知身在何地，为此恍惚了须臾。

　　意识到自己先一夜侵占了韩修的床、还把他扔进花盆……

　　她心里发虚，趿着拖鞋走向后花园。

　　含羞草枝干垂软，所有小叶合拢。
　　色泽也褪成暗沉哑光绿色。

　　图狲遥戳了两下，完全没反应。

　　她疑心这草夜间畏寒，才这般萎靡不振，忙俯身把整个花盆抱进房间避风处。

　　“不会真冻坏了吧？春末的夜晚也没多冷啊！”

　　她合掌把眼前的植株自下而上捋了两遍，终究没能激活他的一丁点活力。

　　韩修假装自己死了。
　　他确实快被她弄死了。

　　昨晚死过一回，如今再死一回。
　　让他死了算了。

　　却听图狲遥喃喃自语：“我知你不愿越权插手寄生花精一案，你信赖白泽，认为我初出茅庐、性子莽撞、能力有限。可咱俩被列为‘篡改档案主谋’的嫌疑妖精，算是绑在同一根绳索上，若继续龟缩躲避，这辈子只能沦为三界笑话。”

　　韩修暗觉她这话说得极认真，没忍住好奇，展开两片叶子，悄声发问。

　　“什么笑话？”

　　图狲遥歪头端量他：“你没看那捉妖师剪辑的视频？我被嘲得体无完肤……你都被流言蜚语薅秃了！”

　　韩修抖了抖枝条，伸展成人形，拿出手机，在她提示下找到了莫循的所谓科普视频。

　　他社交圈子极其寡淡，与众妖精只有严肃工作往来。

　　外加行事板正，就算有三两相熟的妖精刷视频认出他，也绝不会当面询问或私聊核实，以致他在第三天才发现自己火了。

　　精准判断寄生花精的身份与能力，火了。

　　准确背诵寄生花老祖蔓殁的超长名号，火了。

　　化身绿色大草蛋到处弹射的滑稽逃生场面，火了。

　　缩成严丝合缝的【自闭中，勿扰】表情包，火了。

　　短短两天，还发酵出一系列二创。

　　寄生花老祖名号那一段甚至被改编成歌曲。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他原声的倍速念经版，像要把寄生花精们超度了似的，成为新的鬼畜热门。

　　此外，还有乌鸫妖创作的美声吟诵版，把他一连串词，谱成抑扬顿挫的叹咏调，如庄严肃穆的颂歌，直击灵魂，听得让人和妖精都觉心灵得到净化和升华。

　　更令他难堪的是，早在昨日傍晚，各大平台联合推出了兔狲和含羞草的周边预售！

　　卡通兔狲愤怒表情T恤，含羞草球状抱枕、扭蛋等玩具，已有大几千销量。

　　偏偏用的是卡通形象，不涉及任何肖像版权。
　　想闹都没地儿闹。

　　图狲遥目视韩修阴晴不定的脸，以少有的平静语气道：“你现在总算明白，我为何非要插手这桩案件了吧？”

　　不全是任性胡闹。

　　得为自己的妖生争一口气。

　　···

　　上午，院子里添了一株灵息孱弱、心灰意冷的含羞草精。

　　而图狲遥卫衣的袋鼠兜里，则鼓鼓囊囊起一个圆滚滚的球。

　　她信步出屋，淡定穿过花园，大声嚷了句“韩修，我去买点吃的”，重重把院门带上。

　　随后双手揣兜，漫不经心搓揉那含羞草蜷缩成的蛋型物。

　　捏两下，松一下，左右来回推搡。
　　玩得不亦乐乎。

　　含羞草死死收敛身上的草木精气，任凭她摆弄，半片叶子也不敢往外舒展。

　　定是鬼迷心窍，才听她摆布。

　　他在院中放置一截发黄枝叶，伪造禁足反省的假象。

　　如今被她塞口袋里，拿捏得死死，还不能声张。
　　苦不堪言。

　　风中荡来远处几句闲言碎语。

　　“那女生……在韩秘书家待了一整夜！”

　　“是啊！韩秘书家从无客人，这回竟有女子留宿，怕不是有一腿？”

　　图狲遥嘀咕：“本兔狲明明有四条腿！”

　　含羞草虽赧怯得无以复加，仍弱弱回应：“是说你跟我……唉，有那啥。”

　　图狲遥恍然大悟。
　　“懂了懂了！是说……我毁你名节，是吧？没想到啊！几百岁大妖精，还计较这个！”

　　含羞草嗫嗫嚅嚅：“名声，很重要。”

　　“雌雄关系的名声算得了什么！挽救工作上的威名更重要！”

　　含羞草无法反驳。
　　但他堂堂会长秘书，还是要脸面的。

　　沉默许久，他低低叹息：“你们猫科，果然比较……比较不受约束。”

　　图狲遥用手指弹他：“我咋感觉你更不受约束？天天顶着满头器官，到处晃悠，不是比我们猫科更招摇、更奔放？”

　　含羞草急忙解释：“并非我有意如此！是……是会长总往我待的土壤堆磷钾肥，说有点花更好看！我成精这几百年，压根儿没遇到雌性含羞草精，花也就开着好看，没什么用。”

　　“啊？那你岂不是……那词怎么说来着？注孤生？”

　　图狲遥重点跑偏，语带惋惜。

　　“再去催发别的含羞草成精也来不及，对吧？毕竟你都快五百岁了，老草吃小草，不合适。”

　　“嗯嗯，”含羞草严肃附和，“建国后不能成精的。”

　　图狲遥揣着他走出住宅区，确定四下无人无妖无精，才将他从兜里掏出来。

　　球型含羞草在地上一滚，再度化身为高瘦青年。

　　他踢了踢皮鞋上的灰，抖动长款连帽风衣，拉过帽子，遮住发梢间的花球。
　　又取出一副金丝边框眼镜，简单做了伪装。

　　图狲遥看惯他先前儒雅内敛的新中式装扮，见他这一番打扮更为潇洒帅气，嬉笑揶揄道：“哎呦！这么一收拾，活脱脱的斯文败类！”

　　韩修脸颊染上一抹淡青。
　　“不得已为之，请勿见笑。”

　　图狲遥对上他俊秀的眉眼，不自觉敛去戏谑笑意，摸出手机确认情况。

　　“我那长耳鸮哥们打听到，土拨鼠妖非工会成员，眼下已经被转移至东郊的看护点，那一带你熟悉吗？”

　　“看样子，鼠妖已无大碍，才被安置到值守相对松懈的分部。”

　　“不是说……被寄生花精寄生后，症状很可怕吗？而且，它的档案在篡改前就标注‘感染’，居然两三天就没事了？”

　　韩修眼眸倾垂：“我怀疑，那个篡改档案的寄生花精‘紫芽’，从一开始就寄生在土拨鼠身上，趁半夜值守者不注意，脱体而出，潜入办公室……”

　　图狲遥语带不屑：“工会系统未免太脆弱了，外来小妖精竟能随意打开乱改，传出去真要笑掉大牙了。”

　　“部分妖精记忆力偏弱，各类密钥难以长久牢记。办公区域阵法禁制繁复，外部难以闯入。但越是复杂的阵法，越难免有疏漏之处，前晚那小妖精，便是钻了阵法的漏洞，成功开启其中一台电脑。”

　　图狲遥抬起手肘，在他腰上撞了一下。

　　“其他妖精记性不好，你记性倒是极好！”

　　韩修被她撞得心慌意乱。

　　幸好风衣帽子盖住耳根和颈脖，才不至于让她瞧见那抹绿。

　　他连忙切换话题：“现下偷溜出来，自是不可折返工会。不如先去东郊分部，从土拨鼠妖入手？”

　　图狲遥眼睛闪过锐光，扬手在他肩头一拍，爽朗大笑。

　　“可以啊！不愧是我的搭档！和我想到一块！咱们这叫默契！”

　　韩修又一阵羞颤。

　　他明知这猫言行肆意，毫无边界感，仍禁不住被她的触碰和言语搅乱心潮。

　　野性难驯猫猫和体制内乖草草，原本全无交集。

　　此刻，从临时组队的不熟搭档，转变为福祸同担的“共犯”，竟莫名的理所当然。

　　抵达分部时，图狲遥已换掉那身休闲卫衣，改穿简约卡其色衬衫，又弄了个爆炸头来遮住猫耳朵。

　　她宣称是捉妖师莫循的员工，需要找土拨鼠妖签一份视频出镜的授权协议。

　　恰逢《【独家曝光】捉妖师日记之远古寄生花精现世，与工会外勤冲突现场！震撼全网首发！》全网热播，舆论发酵。

　　就连值班妖精也看得津津有味，只简单查看猫草二妖精事前伪造好的证件，让他们填资料，便顺利放行。

　　土拨鼠妖被困在有禁制围栏的隔间。

　　内置松软的黄土小丘，地面铺设大量干草，角落摆了石质盘碗。
　　待遇还不错。

　　图狲遥尚未走近，土拨鼠妖已有所警觉，慌里慌张钻入土里。

　　韩修转头面向尾随的值守妖精，语调彬彬有礼。

　　“土拨鼠妖生性怯懦，又在工会受了惊吓，见到诸位在场，恐怕心神惶恐，不肯现身。倘若一直僵持，授权无法推进，可否劳烦你们暂且回避？”

　　因有阵法加持，里外皆不能突破。

　　工会妖精只提醒他们别触碰禁制，便退出房外。

　　眼见土拨鼠在土洞里一动不动装死，图狲遥悄无声息靠近，低声威吓。

　　“想让你猫姐趴洞口蹲一整天，是吧？识相的就主动露面，大家和和气气聊几句。非要我想法子把你薅出来，场面可就没那么好看咯！”

　　土拨鼠两脚一蹬，“死”得更彻底了。

　　韩修见图狲遥捋袖子，忙扣住她的腕，适时补上一句温和言辞。

　　“不必恐慌，我们只想问清当日经过，并非专程来为难你。”

　　一方施压，一方兜底。

　　僵持了半盏茶时分，土拨鼠才哆哆嗦嗦从土坑中爬出。

　　它瘦了一圈，毛发乱糟糟的。

　　眼神清澈愚蠢，倒不似那日神智昏沉。

　　不等韩修问话，它自顾哭诉，语无伦次。

　　“我早说过，我没杀什么花精！花精是谁、去哪儿？我不知道！是那根藤蔓在追杀我啊！它不知怎的……钻进我身体，在我皮毛下像虫子一样蠕动，实在太可怕啦！”

　　它发出土拨鼠尖叫，引起外头值守妖精注意。

　　韩修从容打了个手势，示意不必过来。

　　土拨鼠嗷嗷直哭。

　　“我哪来的胆量追猫姐！是被那藤蔓控制的！我都分不清，是遭到不明物入侵身体，和被迫去追一只猫，究竟哪一桩事更为恐怖！”

　　话音刚落，它执拗挥舞爪子，反复强调。

　　“还有！你们……谁也别再说我精神失常、精神紊乱！我没有！啊啊啊啊！”

　　图狲遥嘴角歪起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它坚称自己没有精神紊乱的样子，真的很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