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姿态潇洒的扮猪吃虎）》橙红桔绿

8、请你带走我的心 傀村诡谣（

　　一个黑影悄悄自那片月光中浮了出来，龙越猛一抬头，纸窗上映出一个妇人头。

　　龙越反手抓住阿星，葛大娘的声音幽幽响起：“飞姑娘，你怎么跑到这来了，快和大娘回去。”手背一热，阿星反覆住她的手。

　　只见四面的纸窗上都出现了黑影，但他们却不进来，只是在门外来来回回逡巡。枫三叔的声音飘来：“飞姑娘，你快出来吧，那庙里面有可怕之物，别害了你的小命。”

　　这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这般忌惮？

　　龙越朝阿星打了个手势，蹑手蹑脚地踅到门旁，上下仔细摸索一番，又在门柱上轻轻一刮，忽然发现了端倪，又像偷儿一般摸回来，附在阿星耳边：“门上有盐。”她缩着脖子笑。

　　门外那群东西忽然怒了，李大率先沉不住气：“小丫头看着实心眼，其实一肚子坏水。好在她身上那东西快保不住了，直接冲进去，拿住她。”

　　又一个黑影贴上来，奎村长说：“老婆子，只有再辛苦辛苦你了。”龙越心里一紧，果然殿门簌簌而动，“哧啦哧啦”响个不停，连窗纸都被戳成筛子。缝隙间，只见奎婆婆顶着三个窟窿的头，正往门上撞，凡是身上沾着盐的地方，哧哧冒着白烟。

　　“嘁，”阿星摇摇头，鄙夷道：“一有事，就让女人上，算什么本事。”龙越用眼瞪他：“女人怎么啦？”

　　阿星忍着笑：“没怎么，都是人嘛。”说着，从供桌上取了海碗大的供灯，往门口去。又回头看她一眼，龙越会意点头。

　　此时门的缝隙越撞越大，抵门的桌子眼看就要吃不住。已经有些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在空中乱抓。

　　龙越不由后退，背靠着神像，从怀中摸出金错刀握在手中，随手捡块石头，又将地上的稻草抽些出来，胡乱缠在小石头上。

　　阿星端着灯，更近门口几分，缝隙里的手如有嗅觉，顿时兴奋地在空中乱抓。几只爪子险些碰到阿星的衣摆，他一拍：“急什么，没规矩。”那些手吃痛缩回，趁着空当，阿星将供灯中的残油倒在门口地上，闲闲道：“小爷今天心情好，请你们喝杯进门酒。”

　　龙越朝他一挥手，大叫：“退后。”随即用金错刀往火石上一划，引燃稻草团，向门口掷去。

　　“轰”的一声响，门口火起，门外的黑影顿时一哄而散。龙越刚觉心里一松，又觉后襟一紧。

　　只见神像后凭空转出个人来，正是老庙祝，拉过她，急急道：“跟我来，这火挡不了他们多久。”

　　龙越被他扯到神像后，这才发现神像的后背透出一丝微光，上面竟有个一人高的小门，里面架着木梯子，底下隐约有光。

　　阿星也跟了过来，见惯不怪般，直接弯腰进了小门，从墙上取了火把，在前开路。龙越跟在他身后，老庙祝断后，三人排成一列。

　　木梯很陡，宽不过脚掌，龙越只能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往下走。空间逼仄，连空气也憋得发闷，没转几个弯，便觉得阴气扑面，如针刺骨髓般阴寒。

　　龙越跟着前方摇摇曳曳的火光，亦步亦趋。阿星始终一言不发，但陡峭处，他时不时转过身，握住她一只手，让她有所依靠。

　　三个人走了不知多久，忽然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只见底下虽是个地窖，却和地面的大殿一模一样，如镜中影一般。只是华丽非常，似乎是地面那间大殿还没破败时的样子。

　　殿中的神像和上面那座一模一样，但华美完好，这才看出来，那神像本是个衣袂飘飘的女仙，只不过头却被红绸罩住。

　　龙越不由笑道：“这供得是哪尊神佛，盖着红盖头，倒像个新娘子。”庙祝急急摆手：“姑娘不要胡说，老头子我虽守护此地许久，但今日之变，怕是也藏不住了。”随即又打开一扇暗门：“你们快从这边暗道走，外面有通路。”他说着，自己却不进来，龙越撑住门：“你快一起啊。”

　　老庙祝急道：“这村里都不是活人，而是一群傀儡，刀枪不入，只有刺穿傀心，才能彻底制伏。但傀心被洞穿之时，会发生爆炸，凶险非常。我和他们周旋多年，暂且能挡片刻。”

　　阿星听得不耐烦，将他往暗道里一搡：“有我在，何需你。”

　　龙越定定看一眼他，拉着老庙祝往暗道深处跑，一边回头望。

　　此时，那群傀儡已经下到大殿，各个脸上身上不知是盐还是火，腐蚀得块块焦黑，却嘻嘻而笑，拖着残肢往暗道这边来。龙越一边跑，一边将拐杖取下，朝留在门口的阿星掷去：“接着。”

　　阿星顺势一接，再反手一挡，奎婆婆的爪子正好将拐杖截成两段。拐杖里的白盐顺势爆了开来，一阵白烟中，只听见傀儡纷纷惨叫，又戛然而止。

　　龙越猛然回头，缭乱白烟里，阿星的身影已经看不清楚。龙越强扭过头来，拉着老庙祝一直跑。

　　暗道里黑乎乎的，全然看不见方向，她渐渐脚步发沉，老庙祝反而打了鸡血一般，越来越快，反而在前面拉着龙越。

　　龙越昏天黑地往前跑，后背蓦然一沉，她被扑倒在地，一双手覆上她的双耳：“快低头。”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声音虽远，但在狭窄的暗道里回荡，简直震耳欲聋，头顶泥土簌簌而落。

　　尽管耳朵已经被捂住，龙越依然觉得脑子嗡嗡的，耳膜也疼。眼前一片漆黑，阿星的呼吸就在耳边，却一动不动，似乎被震晕了。

　　龙越也不敢动，大声说：“你还能听见吗？”没人回答，她又趴了一会，只觉得背上越来越烫，她又挣不开，只得没话找话：“一会儿，我要是比你先死…”

　　她想了想，果断道：“记得把我的心挖走，我心上的封印不想留着它。”

　　背上猛然一轻，一翻身，只听阿星的声音已经倏忽远离，冷然道：“你就这么嫌弃它？”龙越无奈道：“别嫌弃嘛，我心上那个封印，本不是我的东西。我要是死了，为何还要带着它？”

　　黑暗中，阿星仿佛沉默了，浓重的黑暗中，飘来他轻轻的一句：“好，总有一天，我会带走它。”

　　龙越心中蓦然一沉，正要再开口，却觉得一阵风擦过身边，只听他对老庙祝说：“后面已经塌了，前面还有路吗？”老庙祝答道：“有，有，就在前面不远。”说着，领着两人往前走，前方若有光，没多久就到了一扇铁门前，上面悬着一把大铜锁。

　　老庙祝从怀里取出钥匙，抖抖瑟瑟就要开门：“开了这扇门，就能出去了，此处离中州不远。”

　　龙越见他的手颤颤巍巍，半天对不准锁孔，索性把钥匙接过来：“老人家，我来吧。”说着把钥匙一拧，铜锁应声而下，但门却纹丝不动。

　　阿星微一皱眉，伸手一推，面沉如水：“门从外面堵死了。”又转过身，对龙越笑笑：“看来，我只有和你的封印同归于尽了。”

　　龙越心中一沉，忙又去看钥匙。

　　老庙祝连忙上前，急道：“不可能啊，没人知道这里。”龙越却不动，只看着手里的钥匙，冷冷说道：“别骗人了，你，是谁？”另外两人都沉默了。

　　龙越不顾阿星目光，一步走到老庙祝身前，将钥匙悬在他面前三寸处：“我再问你一遍，这钥匙，是谁给你的？”

　　老庙祝低着头，良久，幽幽说道：“是你。”

　　龙越厉声道：“还在骗人，这钥匙是我给裴九的，特别编成铜钱剑的样子，上面还有我的鸾鸟标志。”阿星一动，却没有打断两人。

　　老庙祝不说话，只是拉起自己的袖子，只见手臂上满满都是青紫色尸斑。龙越不退反进，拉高他的袖子，声音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老庙祝却后退一步：“老奴确实是裴九，但，裴九早已死了。”他的头埋得更低：“现在的裴九不过是活在傀术里的伥鬼。”

　　龙越握紧了双拳，心里翻江倒海，终是一步上前，弯下身来，轻轻扶起他花白的头，哽咽道：“你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谁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这张脸已经不成人形，仿佛也被火烧过，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她拉住他满是尸斑的手，果断道：“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是人是鬼，都跟我走。”

　　裴九轻轻摇头：“外面已经没有老奴的容身之处。老奴自从被一位大人所救，以傀儡之身重生后，便一直以庙祝身份镇守这傀儡村。老奴知道公主身上的封印已经松动，天下所有的傀儡都会因此闻风而来。”

　　他抬起头，语气恳切：“云真公主，前途晦暗，势不可挡。老奴恳请公主，让老奴以此卑微之身为公主打开些微通路。”

　　说着，一只手插进自己胸口，阿星忙抱起龙越，跃出一丈多远。只听一声巨响，一阵烟尘后，前路昭然若揭。

　　龙越从阿星怀里挣出来，奔到裴九身旁，却只见地面被炸出一个泥穴，散落着带着焦黑痕迹的金属残肢。

　　龙越闭上了眼，静默了片刻，将还尚且滚烫的金属残肢捡拾在一处。阿星按住她的手：“我来。”龙越默然，将散落一地的金属残肢收敛了，和阿星一起在泥穴中掩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颗残缺的石像头也被阿星小心翼翼埋在穴中，渐渐被泥土盖住的红布下，赫然是龙越的脸。

　　龙越一直不说话，大脑阵阵发木，视如未见，听若未闻。她伫立了片刻，终于转身，轻轻说道：“我现在能给他的，只有一份清净了。”

　　她走出洞外，拖来根倒木，准备把洞口封死。阿星挡住她：“你当我是死人啊？”说着，从她手中夺过倒木，撬起块大石，直接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转过身，却并不过来，往封洞的大石上一靠，神色不明：“他，刚才叫你云真公主？”龙越朝他走去，坦然道：“外号而已，和阿飞一样，算不得数。”阿星仍不动，双手抱臂，整个人在一片树影下：“那，你算数的名字是什么？”

　　一时间，千万种念头闪过，龙越略一犹豫，便下定了决心，走到他面前，学他双手抱臂，仰着头，看着他，一字字道：“我是龙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