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姿态潇洒的扮猪吃虎）》橙红桔绿

46、身在樊笼，心在旷野 不念前尘（

　　云昭坐在对面，龙越一点看风景的心情都没有，只乖乖地坐着，垂头看自己足尖的方寸之地。

　　现在马车应当正在从正街上过，虽然太子出行，想必早就清场开道，但仍能听见远远传来的市声。早市的吆喝声，车马声，种种市声如流水，都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只有车轮辘辘碾压在石板路上，径直往前。

　　马车轻微一晃，稳稳停住。龙越刚刚从马车中探出头来，便有一柄大伞遮住了她。那柄大伞便是她此刻的天，一路遮蔽着她进了佛堂。

　　早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等在那里，见两人进来，双手合十：“善哉，请公主进香。”

　　云昭打量了他一瞬，说道：“小师父好面生，以前应当是没见过。”小和尚又施一礼：“小僧法名不巅，是新来的知客僧。吉时已到，还请太子殿下回避。”

　　龙越一直看着这位小和尚，并未留意到云昭何时离开，此刻忽然插言：“不巅小师父好生面熟，可是在哪里见过？”不巅说道：“小僧看施主也很是面善，想必是有缘人。”

　　龙越淡淡一笑，径自在蒲团上跪下，先在佛前施了三礼，说道：“信女心无所愿，亦无所求。身在樊笼，能与佛结缘，已是莫大机缘。”

　　不巅手持三支香，并一张折好的金箔纸，一起递给龙越：“请公主呈名。”供桌上早有一盏海碗大的供灯，龙越手持线香在供灯上引燃，将香烟在金箔纸上绕了三圈，拜了三拜，敬了香，将金箔纸压在供灯下，又拜了三拜。

　　不巅在一旁，击磬三声，也站起来，双手合十：“善哉，施主与以往大不相同。”龙越说道：“莫非你从前见过云真公主？”不巅摇头：“非也，小僧从来不认得公主，倒有位故人，与公主很像。”龙越问道：“那位故人，是什么样子？”

　　不巅并未立即回答，只背过身，看着窗外，这处禅房正隐在一片竹林中，一条石板小径穿林而过。虽然已是深秋，竹林兀自青翠，但一阵风过，却有些泛黄的竹叶如一枚枚小巧的书签。它们仿佛遗忘了自己应当标记的章节，只能尽力一舞，便翻转着落下。

　　“如公主一般，那位故人亦是身在樊笼，心在旷野。”不巅说道。龙越也走上前，看着窗外的竹林，轻轻开口：“那如今，她在何方？”不巅反退了下去，说道：“施主问错人了。”

　　龙越立在窗前不动，过了一会，便看见不巅的身影转过回廊，灰蓝色的僧袍渐渐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龙越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也曾隐于人海，也曾短暂地相忘于江湖。

　　她心中怅然，这才想起，方才来得路上，虽然被大伞遮着，但也恍惚看见，这间佛堂外设有木楼梯，应当别有去处。

　　龙越步出佛堂，果然隐蔽处有一架木楼梯，甚窄甚陡，只容一人上下，她提着裙，拾级而上。

　　沿木梯转了几个弯，到了顶层，眼前豁然一亮。只见一间八面设窗的宝塔型楼阁，空空荡荡，阳光从花窗漏进来，铺在地面，仿佛给木地板镶了金色的花边。

　　龙越一口气推开窗，风灌满楼。她丝毫不觉得冷，反而立在窗前，任由山风浩荡，吹透自己的心胸。

　　远处的竹海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她仿佛是立于波涛之上，没来由生出身如飘萍之感。

　　远远的，一匹黑马，黑衣红带，自竹海间乘风破浪而来。

　　龙越周身一凛，视线再不能离开分毫。但饶是她眼睛一眨不眨，那个身影还是一掠而过，如流星般，转眼间消失无踪。

　　“你在这做什么？”是云昭，方才龙越看得出神，并没留意他何时上来的。

　　她给云昭让了一个位置，引他来看：“我刚才看到一个人，一身黑衣，腰束红带，骑匹快马，远远地从那边过了，你看见了吗？”

　　云昭笑笑：“护国寺周围都是禁地，怎么会有生人。”龙越摇摇头，疑惑道：“不，我看他十分熟悉，不是生人。”

　　云昭走过来，轻轻拉过她，使她背向花窗。如此，她的眼睛只能看着自己。他淡淡笑道：“比我如何？”龙越依旧摇头，说道：“不一样的，那个人虽未谋面，却似曾相识。”

　　云昭倾身过来，越过她的肩膀，看着窗外，楼下竹林外正立着一个黑衣红带的男子。此刻他眼尾微微上翘的眼睛正看过来，目光似寒星。

　　云昭正正对上他，嘴上却云淡风轻地说道：“分明一个人都没有。”他不知是朝谁一笑，直起身来，一只手将龙越罩在怀中，一只手关上花窗，这才说道：“给你的贡香又没带在身上吧，想必是神思困顿，这才看花了眼。”

　　龙越微叹一口气，说道：“我如今像是离不开那香了，一时半刻没带在身边，便觉得头脑昏沉。”

　　云昭顺势牵着她离开窗前，一边引她下楼，一边说道：“贡香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今晚你且在客堂休息一夜，明日我们启程回宫。”

　　龙越依言跟在他身后，云昭说得果然没错，这处佛寺戒备森严，两人一路行来，竟没看到一个僧人。她不由心生疑虑，既然没人，为何自己来时，却要遮蔽行迹。

　　客堂已被布置一新，所有的窗户都被紧紧封死，贡香早就将整个屋子都熏染一遍，气味比之前浓重许多。云昭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说道：“怕你换了地方不习惯，睡不好，所以特别加了些量。”

　　龙越自进门起，便觉越来越困顿，根本没听清云昭后面说了什么，仿佛不胜酒力般，将云昭半送半推出门外，自己便往床上一倒，只觉得天旋地转。

　　贡香的气味浓得惊人，直往脑子里灌。龙越再无挣扎之力，只能任由自己在昏睡的漩涡中沉沦。

　　她迷迷糊糊的，仿佛身在云天之上。恍恍惚惚间，忽然发觉枕畔有一丝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她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同时，她的双眼被一只修长的手蒙住，她的鼻尖轻轻触着他的掌心。那个人不说话，手却抖得厉害。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她明白了他是谁。

　　龙越稳了稳心神，小声说道：“你别慌，我见过你。”那人却更紧张，连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颤抖着摸上她的脸颊，人也压了下来，彼此呼吸相闻。

　　龙越蓦然慌张，她受制于人，如砧板上的鱼肉，只得喃喃道：“你别误会，我是在楼上见过你，但并不知道你的样子。”此言一出，那人忽然平静了，不仅整个人寂静如深湖，连语气也波澜不惊：“是吗，那我偏要让你好好看清我。”

　　他松开手，人瞬间离开，只留下一句：“敢的话，就跟我来。”

　　龙越只觉面上一凉，她猛然坐起，等眼睛适应了黑暗，那人早不见踪影。她连忙追了出去，只见腰系红带的背影正在禅房花木深深处。

　　她略缓了缓，只觉得以他迅疾的身法，是早就等在那，定要引她过来。

　　时值新月，夜色浓重，龙越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却紧盯着前面那人，紧追不放。那人并未回头，却仿佛背后有眼，总是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既能让她跟上自己，又使她不必太辛苦。

　　他一路往佛堂去，背影一闪，便消失在楼梯处。龙越蹑手蹑脚地站在楼梯下往上看，一时竟不敢上去。黑漆漆的楼顶，仿佛有个答案在等着她。

　　他也在等着她。

　　她没来由的一阵紧张，心跳声大的连自己都能听见。她终是敛了敛裙角，故意将脚步声放得很重，一步一步上了楼。

　　一点微光油然而起。

　　龙越紧紧地盯着那处微光，那人的背影仿佛是退潮时的礁石，随着龙越拾级而上的脚步一点点显露出来。

　　他笔挺地站着，背上负着弓袋，腰间系一柄红剑。龙越刚刚弄出那么大动静，此刻却不敢往前走了，这个背影莫名熟悉，熟悉到让她产生了错觉，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心安。

　　他并未回头，身前一团昏黄的光晕，而他正光晕中垂着头，似乎在细看什么。龙越一眼认出，那是她供得佛灯。

　　“你为何把它拿上来，这明明是我供在佛前的。”龙越说道。那人头也不回，语气也淡淡的：“我不想在佛前动粗。”

　　她的心悬了起来。果然，那人转过身来，将那张金箔纸朝她一抖，一双寒星似的眼睛，嘴唇却生得多情，仿佛是有些委屈，语气却是冷冷的：“这是什么？”

　　昏黄的灯光下，“云贞”两个字清清楚楚，万般抵赖不得。

　　“这不是我。”龙越走上前，无视他寸步不离的目光，从他僵硬的手里拿下那张单薄的纸片，抚平上面因被他紧紧攥住产生的折痕，重新压在供灯下。这才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平静说道：“这不过是我未来太子妃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