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姿态潇洒的扮猪吃虎）》橙红桔绿

44、做我的神女 破妄（七）

　　龙越看不穿的殿门外，数千级台阶蜿蜒而下，地洞深处深不见底。

　　“他是死了吗？”路过的一名男子在地洞口居高临下地张望了一眼，开口问道。

　　旁边一人往地洞里吐了口唾沫，便回身拉了他一把：“谁知死没死，不死也差不多。看这秽物干什么，做完了赶紧走。”

　　男子这才如梦初醒，也朝地洞里吐了口唾沫，连说几句：“祓除邪祟，百邪不侵。”便拉着朋友急急而去：“快些，今日神女第一次受礼，晚了可就进不去了。”

　　深井一般的地洞最深处，阿星绑在石柱上，雪白的狐裘已是脏污不堪。他胸口的铁箭早已被拔下，作为圣物供在神女庙中。此刻，他赤裸的胸膛上，只余大片的血痂遮蔽了心口的伤口。

　　阿星闭着眼，垂着头，手依然保持着十指紧扣的样子，掌中空空如也。

　　地洞上方的神女庙如今是易古城最热闹的地方，这座早在九年前就开始修建的庙宇，如今才得见真容。

　　龙越稳稳地立在神龛上，全身的璎珞在灯海中熠熠生辉，不染尘俗。脚下的信徒络绎不绝地来，供上各种鲜花果品，他们如潮水般不停地伏身下拜，虔诚祈祷。

　　各种各样的愿望夹杂着欲念，朝她扑面而来。但听得最多的，还是阿星的名字。只不过，在这里，他的名字被统一替换成“那个秽物”。

　　“神女保佑，荡尽尸傀，那个秽物永远被踩在神女脚下，永世不得翻身。”这样祈祷，不停在龙越耳边嗡嗡作响，她身躯麻木，神魂早已抽离。

　　还有些人会直直仰望着她的脸，细细地打量她，尽管她神情麻木，却仍送上虔诚的赞美：“神女大人天人之姿，那个秽物天生鄙陋，居然敢与日月争辉，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另一位小声说道：“那个秽物被第一神官锁在深井地洞下，你如何得见？”那人回道：“他本就出自污秽肮脏之地，与尸傀为伍，还妄想亵渎神女大人，怎会生得五官周全。”另一位附和道：”有理，敬神者得神庇佑。你看神官大人就生得端正相好。”

　　人潮熙熙攘攘，来往不绝，他们说得事总是不离自己和阿星，龙越尽皆听在耳中，又觉得他们说得一切，其实与自己，与阿星，毫无关系。

　　整整一天，千盏供灯下，香烟袅袅中，龙越如泥塑木胎一般，接受万民的供奉朝拜。

　　影煞始终不见踪影，仿佛有意把她丢进漩涡之中，让她自生自灭。

　　千万种欲念扑面而来，龙越有意收敛自己仅有的感官，与驳杂欲念尽可能保持距离。但还是注意到了他。

　　那是角落里的，无法忽视的一道邪光。

　　角落里的信徒生着一副黄须，连眼珠都是黄褐色的，顾盼间自有一番野气，不像人，倒似猿猴之属。

　　龙越虽不能动，但早就注意到角落里这双灼人的黄眼。她心里暗暗提防，但寸步退不得。

　　他匪类一般的眼睛不断在龙越和信徒之间来回，终于被他找到空子，三步两步抢上前来，挤在信徒前面，趁着众人愣神之际，一蹿就上了供桌。龙越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足尖一痛。

　　是那个匪类，隔着她的丝鞋，正狠狠捏她的脚。

　　龙越几乎要把牙根都咬碎了，可依旧移动不了半分，一双穿着绣鞋的足只能端端正正，乖乖巧巧地放在原地。

　　她只能尽力怒目而视。

　　但那个匪类，仿佛得了额外的垂怜一般，又加了劲去揉捏她的脚，粗糙的手指隔着滑软的绣鞋，一一碾过她细嫩的脚趾。灰黄的脸上现出狂热的异色：“神女大人显灵了，对我青眼有加。”

　　他转过身去，立在供桌上，仿佛是神女的代言人一般，对下面的信徒振臂高呼：“谁有本事摸到神女大人的玉足，谁就能得到神女大人额外的赐福，心想事成。”

　　方才还被他的异举吓得呆愣的众人，忽然回过神，争先恐后地爬上供桌，密密匝匝的手臂像树枝一样伸了过来，冲着龙越的双脚捅来捅去。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所有的人像着了魔一般，一边狂热地高呼：“求神女大人赐福。”一边毫不留情地狠狠凌虐她的双脚。仿佛能摸上她的脚，谁就真能得到神女的赐福，谁能越贴近她，谁就越能沾染上神女的荣光。

　　还有人趁着混乱，顺着她的双足往上摸，甚至她衣襟的下摆，都被人有意无意地撕去，徒留破破烂烂的样子。

　　人声喧哗间，双足泛起阵阵疼痛，又随着人声，渐渐归于麻木。

　　她觉得这双脚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是一个祭品。她的视线飘向远方，假装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神女大人显灵了！”不知是谁一声高呼。所有人都停了手，这才发现，那双被摸得黑黢黢的绣鞋，已经渗出了丝丝血迹。

　　不知是谁，语无伦次地呢喃道：“这可是神血啊！”众人沉默不语，但所有人的呼吸都放大了无数倍，他们在等着那个先下手的人。

　　一片剑拔弩张的寂静中，几声脚步声，不轻不重地落在殿门外。龙越虚空的视野里，终于有了焦点。只见视线尽处，洞开的殿门口，一个人影，一身浓绿的青衣，如松柏般，昂昂然立在一片空旷中。

　　他不是信徒，龙越只一眼便心知肚明。那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口不动，却让大殿内所有信徒瞬间安静，齐刷刷转头看他。只听他淡淡开口：“不敬神者，天罚将至。”

　　龙越望着那个身影，逆光中有些不真实。但远处的一袭青衫和记忆中白衣飘飘，谪仙人一般的他重合在一起，竟然是云昭。

　　依旧是云昭。

　　他一身便衣，却有着帝王一般的威压。他一步步地走进殿内，信徒们都屏息凝神，目光随之转动，忽然如得了什么信号，似潮水般迅捷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不过片刻，殿内只剩下龙越和云昭，一在上，一在下，于辉煌灯火中，再一次遥遥相对。

　　龙越双腿已经被信徒凌虐得脏污一片，但身体依然摆出悲天悯人的神女姿态。云昭朝她一步步走来，始终不曾抬头。

　　他终于站定了，远远的，和神龛上的她保持着恭敬又疏远的距离。他依旧低着头，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你远走高飞，就为了如今的一切吗？”他不会得到任何回答，龙越只能沉默。

　　永不熄灭的长明灯海烛火摇曳，于辉煌灿烂中，云昭仰起了头。龙越的面容慈悲而又圣洁，膝盖以下的双腿却是一片污秽。

　　她仿佛是一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云昭的脸色静得可怕，缓缓开口：“原来，神女是以肉身度世人。”

　　龙越闭上了眼睛。

　　云昭的目光移向别处，他仿佛是在欣赏影影绰绰的灯海，良久方道：“我刚才不过是妄言，算不得数。”

　　龙越依旧闭目不言，仿佛是睡着了。云昭朝她走近一步，淡淡开口，似乎是信口说起的闲事：“我在来的路上，专程去看他。他如今很好，甚至比你还要好上几分。”

　　他在神女座下的蒲团上闲坐下来，仰着头，絮絮而谈：“他被囚禁在深井之下，几乎不见天日，受尽万人唾弃。胸前被你射中的伤口，如今已经溃烂，就好像胸佩一朵硕大的红花。”云昭顿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这可是他丰功伟绩的唯一凭证。”

　　他笑得几乎收不住，近乎笑中带泪：“为了能让你一击致命，他特意将铁箭造得锐利非常。哪里知道，你果然手软了一点点，如果不是他在箭锋上藏了倒钩，险些射不穿妄心呢。”

　　他仿佛在向神明倾诉自己的心事，思绪已然飘远：“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从前将自己的一半神魂给了你，如今为了能让你尽快从恍水迷障中清醒过来，竟想到以自己肉身为妄心宿主，使自己身受利箭穿心之痛，以唤醒共魂之力，否则你将永堕迷障。”

　　龙越依旧闭着眼，至少闭着眼能在脑海中，更看得清阿星的身影。

　　云昭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好整以暇道：“因为共魂，你们心有灵犀。他虽然也如你一般，如今已是行尸走肉，但神志却很清醒。你所受的每一丝痛苦，他都感同身受。”

　　他站起来，微微一笑：“你猜他想不想来救你，又能不能动一分一毫？”

　　他又迫近一步：“心如烈火，身似寒冰。这番滋味，你可有半分体会？”

　　龙越几乎不能呼吸，心如擂鼓，却听云昭的声音越来越近，语气虽淡淡的，但无法拒绝：“你也想救他于水深火热吧。你只要放过他，将你与之共魂的人转移成我，他就能恢复如常。虽然你记忆中的他将全部由我取代，但于他而言，怎么能不说是一种自由呢。”

　　他的声音已经到了身边，格外的清晰，几乎是毫不留情地钻进耳朵：“况且，他为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龙越双目紧闭，口不能言，眼中落下泪来。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