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姿态潇洒的扮猪吃虎）》橙红桔绿

43、请你射穿我的心 破妄（六）

　　自他站上山顶的那一刻，便看见了她，一身素衣，立在城楼上。西风猎猎，她站在风中，仿佛随时能乘风而起。

　　他有意让她看清自己，毕竟一旦开始，他便会让一切以最快的速度结束。

　　现在的龙越，远不是漫山遍野伥傀的对手，但凭借火神机，尚有一战之力，而他的任务，就是将伥傀送进既定的射程。

　　半山腰那线焦黑的枯木林越来越近，他将脸掩在风帽的阴影下，轻笑一声：“我原本以为不射中我，是你手下留情，原来标记我的死线才是你的真实目的。”白马似乎感觉到了危险，踌躇不前，他一抖缰绳，径自往那线焦黑的枯林冲去。

　　他一马当先，伥傀大军如滚滚黑潮，跟着他汹涌而下。龙越紧紧盯着黑潮顶端，流风踏雪的身影，毫不犹豫点燃了引线。

　　她有意将引线留得非常短，真正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几乎在点燃的瞬间，整个火神机发出蜂群嗡鸣一般的声音，一支支羽箭带着流星一样的火光，呼啸而去，横跨天宇。

　　流火一般的箭矢，带着美丽的弧线。这一场流星雨，专为他降下，如同漫天的星辰，只为他一个人坠落。

　　他松开缰绳，任由白马带着自己，他仰头看着从天而降的星海，仿佛如银河降落的箭矢是她最后的拥抱。

　　一切都如她所料，箭雨所到之处，伥傀成片地倒下。只有那个白影，当真飒沓如流星，甚至比流星更快。

　　明明大黑山上也有藏身之处，他偏偏要自山脊奔驰而下，简直像在送死。他在漫天火雨中穿行，仿佛要让这片燃烧的火海彻底照亮他。

　　影悄无声息地靠过来，轻笑道：“看来，公主的火神机奈何不了他呢。”龙越不动声色，反手，第一次从箭壶中取了三支铁箭，淡淡说道：“毕竟，我是在这里等他。”

　　白马银裘，在漫天燃烧的星光中，策马而来，如约而至。龙越站在城墙上，迎着风，持弓而立。

　　影一摆手，黑冠人齐刷刷地列在城墙边，张弓搭箭，箭尖齐齐瞄准城下的妖王。龙越冷然道：“不想死，就退后。”

　　那人的目光在迎接她。她翩然而下，正正立在妖王对面。她的后心正朝着城楼上万千冷箭，影正要下令放箭的手，默默放下。

　　妖王下了马，脸藏在风帽的阴影下，只露出微翘的唇，莞尔一笑：“你的箭雨真美，自由如风，光华璀璨。”

　　龙越也笑了，张满了弓，正正瞄准他：“专为你准备的，我，很是用心呢。”妖王没说话，只轻轻揭开自己的衣襟，低头笑了：“我也准备好了呢。”

　　他的雪裘自肩上滑落下来，赤裸的胸膛上，赤色的纹路红得耀目。城墙上的火把齐齐燃起，更照得蓬松的狐裘雪浪一样，堆叠在他的腰间。

　　很是熟悉的胸膛，龙越忽然知道了他是谁，她取下了两支箭，仅余一支，瞄准了他：“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但看在赠箭之谊，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妖王笑起来，缓缓抚上心口：“我相信你。”他缓缓移开了手。

　　这种事对龙越而言，不过小菜一碟。妖王话音刚落，龙越的箭就到了。他的身体只略晃了晃，血就自胸膛喷薄而出。他仿佛不可置信一般，只轻轻一摸，满手鲜血，这才释然道：“我造得箭还真不错呢。”

　　他站得笔挺，重新看向她，欣慰道：“也幸好有你这样的神箭手。”

　　城楼上一片山呼海啸的欢呼，“公主万岁”之声响彻寰宇。

　　龙越却听不见，她已跌倒在地上。妄心已破，她所有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让她根本无力招架，但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

　　那双眼眸，就在不远处，如往常一般凝视着她。只不过，正在渐渐失去神采。

　　她猛然抬头，在一片昏天黑地中，紧咬着牙，叹息般一字字道：“阿，星。”

　　阿星如释重负地笑了，仍站在原地，腰间的雪裘已经被染得赤红一片，原本蓬松的狐毛，也被热血浸透，软垂下来，黏黏的。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却一动不动。似乎但凡动一下，便会轰然倒地。她心上的封印从未如此躁动，几乎要消散了。

　　龙越的视线已经变得很模糊，但只有阿星是清晰的，她以肘代足，一步步朝他爬去。

　　城楼上的影缓缓举起手，龙越听见了万千弓弦怒张的声音。她不顾一切向前扑去，将阿星整个上身覆在自己身下。

　　阿星并未挣扎，只伸出一只带血的手，环抱过她，掌心护住她的后心。龙越的眼眶发酸发疼，却努力让自己不要眨眼，喃喃说道：“你将箭送给我时，我没想到，那是你的命。”

　　阿星嘴角又涌出些血沫，却努力捉住她的手，轻轻按上自己已经血液渐渐干涸的胸口：“只有你，才配得上这样的礼物。”

　　他的话飘渺似从天外传来，龙越只来得及最后握紧他的手，便倒在他的胸口。

　　影仍然立在高楼上，夜风很凉。

　　他垂着眼眸，城楼下交叠的身影，一丝活气也无，却仍十指紧扣。所有的弓弩手都在等他的号令。

　　“哪怕你回头看我一眼，我也不会这样恨你。”他的话刚出口，便被吹散在风中。

　　龙越从不认为自己会这样结束，因此，当她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意外的平静。

　　影还在她的身边，确切地说，是真真切切的在她脚下。龙越整个人身在半空，脚下三尺处，是一张阔大的供桌，上面供奉着香花宝烛。影在供桌前，烛火飘摇，不知在忙些什么，也不曾抬头，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如今也戴上了黑色的高冠。

　　龙越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她被人如泥塑木雕般塞进壁龛中，璎珞满身，还被精心地摆成了一只手立掌，戒持本心，一只手摊掌，垂怜世人的样子。

　　她的头不能转动，只能略微移动眼珠。虽然视野有限，但仍能看出这是一座辉煌的殿宇。穹顶极高，仿佛能牵引神魂，直上天宇。

　　“草民日日夜夜祈求，总算求得公主开眼。”影抬起头，仰望着高高在上的龙越，虔诚说道：“这里便是草民专为公主建造的殿宇，之前未让公主涉足，只因公主尚未归位。如今公主舍身救万民，自然重塑金身。”龙越已想起来他是谁，她闭紧了唇，目光飘向远方。

　　脚下这个人，不过是附骨之蛆。

　　“公主还是那般高高在上，不肯看草民一眼呢。”影煞低下头，他双肩微微抽动，不知是哭是笑，忽然低低说道：“无妨，草民将公主供奉成神女，从此能看清公主就好。”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清脆的响指声，整个大殿登时火光冲天，热气扑面。

　　四周火光耀目，龙越忍不住眨了下眼，只这一下便被影煞捕捉到了，他身姿笔挺，立在万千供灯中，昂昂然道：“这是草民为公主奉上的供灯千盏，发心不可谓不诚。”

　　只见四面壁上，千灯共燃，墙壁流火浮动，其间灯影憧憧，唯独大殿中央，反倒暗了下来。影煞正立在暗色最浓处。

　　龙越闭上了眼睛。

　　影煞在阴影中仰起他全无血色的脸，冷冷说道：“公主怎能闭眼呢，公主一会还要接受万民的朝拜。对万民的虔诚供奉，怎能视而不见呢。”见龙越不为所动，又幽幽说道：“公主难道不想知道，祸世妖主如今落在何处？”

　　龙越这才第一次正视他。

　　影煞仿佛很享受她的目光，与她对视一会，才慢慢开口：“仰仗公主威神，此贼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他大仇得报一般，继续说道：“草民有幸成为公主的第一神官，自然要借公主之名，将此贼千刀万剐。”

　　龙越深陷灯海，热浪灼人，心口血气翻涌，全身却半寸动不得。终于“噗”得一声，喷出口血来。

　　影煞站了片刻，那血并未沾到他身上分毫，便轻身一纵，立在供桌上，他身量高，恰与她正正相对。龙越摊开的手掌正迎向他，仿佛在向他发出邀请。

　　他却不敢抬头看她，只垂着眸，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穿过她摊开的僵硬的手掌，与她十指紧扣。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唇，细细替她擦去唇上的血迹。龙越这才发现，她连舌根都是僵硬的，根本动不了，更无法张嘴咬他，只能恶狠狠瞪他。

　　影煞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明明血迹已经擦干，却仍轻轻用手指揉捏她的唇，淡淡说道：“公主这是做什么，凶神恶煞的，可不便接受万民的朝拜。”他低低一笑，倾身过来，如耳语般：“公主斩落妖王，草民感恩戴德。”

　　龙越目光似寒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摆成悲天悯人的模样。她的视线越过影煞，只看着遥远的虚空。

　　影煞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捏住她的下巴，与她正正相对，眸光一暗，低声道：“你再这样，我可是忍不住要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