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姿态潇洒的扮猪吃虎）》橙红桔绿

42、等不及与你重逢 破妄（五）

　　影从不逼迫她，接下来的几天，他倒真如一个忠仆一样，随侍左右。只因龙越随口说了一句不喜欢人多，影就屏退了所有黑冠人，只自己一个鞍前马后。

　　“公主，你有的时候，还真是心狠呢。”影伏在她的脚边，小猫一样撒娇。龙越正在装火神机发射的机括，并没有心思理会他，只随口说道：“你又怎么了？”

　　影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在火神机旁忙碌的龙越，满意道：“自然是称赞公主英明神武，这次定能将妖王斩于马下。这么厉害的东西只有公主才造得出来。”

　　龙越摇摇头：“火神机虽然能万箭齐发，但威力如何还未可知。只是妖王如果大军来犯，光凭这个，也能护住城中百姓。”

　　影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玩着自己滑软的头发，说道：“公主只为护住百姓吗？草民可要伤心了，做了这么多，还不如外面的贩夫走卒。”

　　龙越一皱眉，停了手，看向他：“你不是百姓吗？”影一扭身子，翻了过来，伏在地上，格外隆重地行个大礼：“草民，谢公主恩典。”

　　龙越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出口教训：“为人就要有为人的样子，你怎么总在地上爬来爬去，像个软骨头的蛇类。”

　　她语气不善，影却不怒反笑，披着一头黑发，膝行几步，抱住她的腿，轻轻说道：“草民就是蛇变得呀，因此才…..”他仰起头来, 唇角勾起，甜甜说道：“惯会缠人。”

　　龙越抽出自己的腿，不耐道：“你退下吧，我要休息了。”影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恭敬一礼，迤逦退下。

　　龙越这才松了口气，影在的时候，总有种似有若无的压力。他与其说是侍奉她，倒不如说是来监视她的。他一走，她才能摊开手脚，在形同虚设的王座上休息片刻。

　　影从不熄灭大殿的烛火，就算龙越已经熟睡，也要将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没有人，万千盏灯就是他的眼睛。

　　龙越在烛火高烧的大殿中沉沉睡去，却紧皱着眉。

　　倏忽之间，大殿的烛火尽皆熄灭。月光得以从窗棂照进来，披着雪白狐裘的身影，站在月色里。

　　他一身白裘，走在月光中，像是踏霜负雪而来。他带着一身清冷月色，立在龙越面前，却不敢靠近。

　　只是他的身影，正好替她遮住了眼前的月光，龙越的眉间渐渐舒展。“你，是谁？”她喃喃道。他生生收了脚步，屏息凝神，但并未回答。

　　殿内月色如水。

　　他缓缓走近，渐渐看得清楚，她就算是熟睡，也将灵机紧紧抱在怀中。就连那个箭壶，也被她小心翼翼地护在身下。

　　他微不可查地叹口气，轻轻揭开自己的衣襟，低头看了一眼，声音低不可闻：“再给我些时间，就还差一点点。”

　　他转身离去，只见火神机静静地蜷伏在角落的阴影中。他走上前，手抚上火神机的骨架，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很是爱怜：“你还真没让我失望呢。”

　　他又转过身，最后看一眼几乎要被硕大王座吞噬的身影，自言自语道：“可是我，已经等不及与你重逢。”

　　龙越许久没睡这么好，一片黑沉睡梦中，隐约觉得面前有人，再睁眼时，影正在面前，面色铁青：“公主未免太不小心了，昨夜为何熄了烛火？”他语气不善，虽然极力忍耐，但仍咄咄逼人。

　　龙越不想再和他纠缠，起身离去，随意说道：“也许是风吧，你可以去与它当面对质。”

　　她自顾自地给火神机装填火药，却听见影在身后冷冷开口：“草民有一个疑问，恳请公主回答。”龙越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影站直了身体，目光紧追不放：“恳请公主告知草民，你当真是真心实意要杀妖王的吗？”

　　龙越转过身，并不看他，只抚上火神机的骨架，用掌心感知它的纹路，平静说道：“既然只有我能杀他，那他必然和我有关，说不定也是位故人。”

　　影如鬼魅般地来到她身后，将她一把拽回身，逼视着她的双眼，强迫她抬头看他，一字字说道：“草民，会亲眼看着公主，如何清算，新仇旧恨。”

　　他猛一松手，龙越被他搡得连连后退，背撞上火神机才停了下来。

　　正在此时，黑冠人自大殿门口跌进来，连滚带爬道：“不好了，妖王已兵临城下。”影疾步上前，怒不可遏：“他倒敢来！”

　　龙越扶着火神机勉强站起，胸口已隐隐作痛，却快意道：“他敢不敢来，是他的事，和你又有什么相干。倒是你，敢去吗？”影的脸色青的可怕，以往的小意温存，柔情缱绻全不见了踪影。

　　他一步步朝龙越逼近，直到把紧紧按着胸口的龙越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才居高临下，冷冷开口：“草民自然是不敢，但满城的百姓可全仰仗公主一人。”

　　黑冠人也跪在阶下连连磕头，高叫道：“请公主护佑子民。”龙越点点头，转身给火神机装填火药，淡淡说道：“想来我是有什么异秉，初来乍到，竟得这般信任。”黑冠人以头抢地：“满城百姓已在殿外跪了一地，恳请公主垂怜。”

　　龙越不为所动，只在忙她自己的。影终究不耐，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领口，就往殿外拖。龙越反身，拔下大殿灯树上的蜡烛，在影面前一晃而退，一手掌烛，一手抚着火神机笑道：“我这才想起来，这位新朋友还没有试发过呢。你想不想，率先看看漫天火雨。”

　　影立在原地，像要捕猎的蛇，阴阴逼视。忽然一笑，说道：“草民早与公主，一起见过漫天火雨。如今公主亲制的，草民可不敢独享。”他走上前，握住龙越的手腕，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取下蜡烛，全不顾蜡烛的热油滚落在自己手上，只借烛光细细地照她的脸，柔声说道：“草民只要看清公主一人就好。”

　　龙越闭上了眼睛，平静道：“今晚，我去会他。”影得了这句许诺，满意退下，恭敬道：“草民就在这，看着您。”

　　一整个白天，龙越都在影的视线下，在一片“恳请公主垂怜”的哀告声中，围着火神机忙忙碌碌。

　　太阳渐渐西斜，外面的哀告声一阵紧似一阵，龙越终于住了手，对在一旁闲坐着，撑头看她的影说道：“你怎么对你的子民无动于衷？”影好整以暇道：“这句话，难道不该是草民要问公主的吗？您只要在大殿外露一脸，万民的心便可安定了。”

　　龙越淡淡一笑，最后检查一遍各处机关：“我不过是个凡人，当然有自知之明。真要露脸，泄露了我的凡人真身，恐怕百姓的信仰才会崩塌，反而惹出乱子。”

　　闻言，影坐直了，仿佛很认真：“怎么会，公主在草民心中，如救世的神女一般。”

　　龙越恍若未闻，只拍拍手：“好了。”再一看窗外，夕阳如血。

　　踏出大殿，天空一片绯色。高台上，龙越，影，火神机都立在霞光中。高台下，人群如鼎沸，欢呼声响彻天宇，却不知究竟对谁。

　　龙越径自上了高台，往对面望去。果然大军压境，整个大黑山全被密密匝匝，严整肃穆的军团覆盖，却都按兵不动。

　　龙越迎着霞光，微眯起眼睛，一片的黑，不见白马银裘。影跟了上来，一声轻笑：“哎哟，有人失约了。”

　　他看着龙越的侧脸，玩味道：“公主看着有些失望呢。如此，草民也伤心了。”龙越瞥了一眼天际，夕阳还有一指，便说道：“急什么，你看不见他。未见得他看不见你。”

　　猎猎旌旗在风中展动，城中已经华灯初上，对面的大黑山依旧一片沉寂，却蓄势待发。果然，当夕阳沉入地平线时，整肃的大军忽然分裂成两半，正当中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蓦然间，山顶上，血一般的余晖中，他骑在马上，天人临凡般，凛然立于山巅。身后，是血海一样的天空。

　　龙越接过火把，在火神机前站定，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遥远的他，忽然一笑，轻声说道：“我们都准备好了呢。”话音刚落，妖王随即一动，自山巅策马而下，身后黑压压的大军随之冲锋，整齐划一。

　　远远望去，但见烟尘起。

　　影往龙越身边靠了靠，悄声说道：“真不错，这些妖人。”龙越淡淡一笑：“这不是妖，这是伥傀。不过是死人的残肢缝缝补补拼起来的破烂玩意，并无神志。但足够听话，也足够凶悍。”

　　滚滚烟尘中，白马银裘，光耀似流星。身后黑压压的大军遮天蔽日，压迫感扑面而来。身后往常热闹的街巷现在也死寂一片，只能听见大军奔袭时，脚步声响彻天地。

　　龙越屏息等待，她精密计算过火神机的射程。太远威力不足，太近则落进射程的空档，必须要恰到好处。她紧紧地盯着设定好的标准线，妖王正迅速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