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姿态潇洒的扮猪吃虎）》橙红桔绿

41、醒来不识春风面 破妄（四）

　　龙越的手从影的发根处滑落，顺势扣住了他细白的脖颈，俯下身，在他耳边呢喃：“你猜我，信不信你？”影却不怕，任由她扼住自己的咽喉，闭着眼仰起头来，仿佛不用眼睛，而用嘴唇找她，低声道：“我信的。”

　　她胸中气闷，手立即加了力，影的面上已经泛着粉，但他仿佛很快意，只是呼吸渐渐急促。他双唇紧闭，绝不告饶，眼睛却微微睁开，只用眼神黏着她，和她较劲。龙越的手一刻不敢放松，长时间的用力，连指关节都有些发僵。

　　影仿佛看穿了她，唇边溢出一丝笑意。双手猛然抚上她的腰，手掌交错着从她后腰穿过，声音嘶哑：“真假只在人心。草民，情愿这样死。”龙越一皱眉，手扼得更紧。影也是一样，两只手将她的腰也缠得更紧，犹嫌不够，身子又贴了上来。

　　她终究不耐，猛地推开他。影被她这样猛地一推，这才卸了力一般，伏在地上，咳了许久。他略抬起头，黑发中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衣领散乱，脖颈上一道红痕。

　　他喘个不止，一双桃花眼缓缓移了过来，好一会才柔声说道：“公主只顾着草民，难道没发现，满城的百姓如今早就被困在城中吗？”

　　见龙越面上微动，他索性平躺下来，任意摊开两手，领口也大敞着，毫无防备，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头顶的藻井，幽幽说道：“公主不怜悯草民是应当，但满城的百姓却与公主无冤无仇。”

　　龙越低头看着地面，光可鉴人，甚至能看见自己的暗影，终于开口：“如何做？”影没动，却笑了起来：“公主还是和从前一样呢。”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停了半晌，又继续说道：“易古城被大黑山的妖王所制，才困守在这。”

　　他翻身站起，走近，见龙越仍坐在原地不动，又跪伏下来，故意把脸像小猫一样凑过来：“而公主的任务就是…”他笑得眉眼弯弯：“杀了他。”

　　龙越瞥了他一眼，答非所问：“你好像很了解我。”影坐直身体，认真说道：“当然，我是你唯一的忠仆。”龙越也坐直身体：“还有一种可能，”她平静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宿敌。”

　　“啪”的一声，烛火发出一声爆响，在骤然亮起的烛光中，影的脸似笑非笑：“公主，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对现实还有任何改变吗？”

　　龙越站起身，冷声道：“妖王在哪？”影也随之站起，朝她逼近一步：“别急呀，等天黑了，草民亲自请公主去看。”

　　他身量颇高，将刚才那番做小伏低的伪装弃了后，周身杀气乍现。龙越任他居高临下地贴着自己，冷冷说道：“怎么，这里还有白天黑夜？我倒看不出来。”

　　影唇角微勾，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向自己心口：“当然，这里可是真的。”他阴阴地笑了出来，又将她的掌心往心口按了按：“正如你我一样。”

　　他的心跳十分有力，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手。龙越一把将他的手打开，平淡说道：“这里只有这一间大殿吗？你退下吧，我要休息了。”

　　影恭恭敬敬地退在一旁，眼神却依旧黏着她，玩味道：“当然不是，后面还有好几重殿宇，更是富丽非凡。但那里，您暂时还去不得，就请在这安歇。”

　　龙越见他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转过身去，再不看他：“有外人在，我睡不着。”

　　良久，没有声音，龙越微一侧头，影已不见踪影。

　　这个人，看似是奴仆，却行动自由，来去如鬼魅，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龙越站在原地，除了层层高阶上的王座以外，整个大殿没有任何坐卧之处。空空如也的王座倒像是逼迫她坐上一般。

　　龙越绝不会委屈自己，她拾级而上，幸好王座甚是宽大。她衣衫未解，只平躺下来，将灵机抱在怀中，头枕着一边的扶手，双腿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旁边的铜鹤依旧吞云吐雾，浓香中带着暧昧的沉闷，不一会，龙越气息沉沉。

　　夜色深沉，影自暗影中悄悄闪现。

　　他在暗影里立着，目光却灼人。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他心花怒放，几乎不能自控。

　　龙越横陈在王座上，睡得正沉。一旁的铜鹤吐出的香烟，像给她周身披上一层软烟似的轻罗。她纤薄的身躯和硕大的王座很不相衬，她这样横躺着，仿佛是王座把她打横抱起一般。更确切地说，她不像个王，倒像个祭品。

　　影无声地笑，朝身后的人打个手势。所有的人都噤了声，跟在影的身后跪了下来。

　　待龙越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的烛影。她的脑子昏沉沉的，只看着跳动的烛影发愣。又忽然觉得不对，那些跳动的黑影分明是一个个跪着的人形。她连忙翻身坐起。

　　影跪在高阶下，身后整整齐齐地跪了两行头戴黑色高冠的人，仿佛是他拖曳的阴影。影见她起身，才抬起头，恭敬说道：“公主，天黑了。”

　　龙越站起来，带上灵机，一步步走下高阶，清风似的掠过他身边，径自往殿外走去：“前面带路。”

　　影带着身后两行黑冠人，鱼贯跟上。他说得没错，天黑以后，这座白天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城池，仿佛活了过来。到处都张灯结彩，整个城内亮如白昼。

　　影带着她往城楼上走，步道甚窄，他顺势挽住她的手，将万家灯火指给她看：“公主，他们都是你的子民。整座城都是你的，你可还满意？”

　　龙越抽出手臂，月色照在石阶上泛着冷光。她站在城楼上，当风而立，淡淡说道：“不过是阶上囚罢了。”

　　影跟了上来，将大黑山指给她看。在城中明亮灯火的映衬下，这座黑沉的山显得格外沉寂。

　　龙越远远望着那处沉默的黑暗，问道：“你说得妖王到底是什么人？”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处，微微一笑：“那要看他想在公主面前，现出什么样子。”

　　龙越微一皱眉：“这么说，妖王知道我来了？”影玩味道：“草民不知，但以草民对他的了解，恐怕已经见过您了。”

　　夜色沉沉，龙越看着那片黑沉的山，浓得仿佛化不开。

　　蓦然间，山脊上出现一个白点。龙越揉揉眼睛，她绝没有看错，那个白点正沿山脊而下，往这边而来，速度极快。

　　影自然也看到了，上前一步，与她并肩，笑意盈盈道：“他来了，当真急不可耐呢。”

　　龙越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自那个白影出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吸走。那人速度极快，行万山如履平地，转眼来到半山腰，高度正好与龙越所在的城楼齐平，仿佛故意让龙越好好看清他。

　　他骑着一匹硕大的白马，毛色雪白，眼睛在黑夜中，如宝石般熠熠发光。他凛凛然骑在马上，披了一身雪白的狐裘，连头脸也遮得严严实实。但龙越知道，那双藏在雪白风帽下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肩上一暖，她这才一侧头，是影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正披在她肩上。他语气温柔道：“是草民考虑不周。”

　　龙越又回过头去，白马银裘，在一片黑沉的山中，显得那样分明，几乎是以山为背景，浮突出来一般。他形单影只地立在那，仿佛只有隔空对峙的龙越，才是他唯一的伙伴。

　　龙越微叹一口气：“这就是妖王吗，怎么连个部下都没有？”影轻笑一声，语气森寒：“公主怎么还心疼了。谁知道呢，也许是想单独来见您呢。”他又凑近过来，语气暧昧：“正是好机会呀，公主。”

　　龙越神色未动，只反手去摸箭壶中的铁箭，却又改了主意，从腰上的箭袋中取了一只快箭，瞄准妖王。“咻”的一声轻响，那只箭如一封带着火花的信，飞驰而去。

　　妖王一动不动，似乎他伫立许久，专为等那支箭的到来。可那支箭的准头失了一点，擦着妖王的耳边飞过。

　　龙越看看自己的手，笑道：“哎哟，不巧，失手了。”她向对面投去深深一瞥，又取了三支快箭，瞄准了，淡淡说道：“给你看点真东西”。说完，她拉满了弓。

　　几乎是她出箭的同时，妖王就动了，风也似地避开。他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山腰疾弛。

　　龙越微叹一声：“还不出手吗？”她的箭接连不断，次第而至，却总比他慢一点点。不断爆燃的连珠箭接踵而至，倒像是专为他燃起的焰火。

　　黑沉沉的山腰，一带火树银花。

　　龙越收了灵机，淡淡道：“他速度太快，这样不是办法。”影在一旁，眸光死死盯住那道白影，森森说道：“都这样了，还能心有所感。”龙越转过身，第一次正视他：“你说什么？”

　　影连忙跪下，恭敬道：“草民，多言了。”龙越回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白影，他正慢慢往深山密林而去，也不知有没有回头。

　　龙越也转过身，下了城楼，对影淡淡说道：“我要送他一件礼物。他还会再来的，到那时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