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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草民等您许久了 破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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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越又回过头,正要继续沿河往下走,但这一转身,却见远远的河岸边,出现一座城池。
刚才分明还没有的。她揉揉眼睛,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那种粗粝感,却别无二致。
越走得近,那座城越真实,各种细节一一显现出来,仿佛她靠近的脚步,就是激活这座城池的机关。
龙越抬头看看,这座城背靠着大黑山,黄土夯实的城墙,城门上三个大字“易古城”。无人把守的城门倒大开着,如果不是里面隐隐传来些市声,简直像座空城。
小心为上,龙越站在城门口往里望,只见城内也是一片灰黄,灰色的建筑上蒙着层黄土。
这座城池早已褪了色。
正对城门的主路上,倒还有不少车马,但并没有给这座城增添半分活气。这些车马如纸糊,随时要散架般,在土黄色的大道上踽踽而行。但它们行到城门口就会自动往回转,哪怕城门大开。
龙越倚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心下了然,这些车,马,人根本统统出不了城。
她抬腿就往城里走。
进了城门倒有些茶肆酒铺,分列大街两旁。但无论掌柜或是跑堂,都不来招呼她,只按部就班,埋头做自己的生意,又像看不见她,又像熟视无睹。
龙越也只管顺着大道往前走,大道笔直,直通城南,尽头隐隐能见一座宫殿。龙越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却本能地觉得,自己是要到那里去。
她一路往前走,渐渐发现自己是在逆流而行,所有的人都在远离那座宫殿,只有她不是。所有的人都与她面对面擦肩而过,所有的人都有一双灰色玻璃珠样的眼睛。
但,还有一个人不是。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打铁声,这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围似真非真,雾蒙蒙的杂声,仿佛专让她听见。龙越不由自主地偏离了主道,循声而去。
她穿街过巷,几条灰扑扑的窄街后,一间小小的铁匠铺,正在小街尽头,迎面一簇红红的炉火。
打铁的铁匠身型高挑,脸上罩着防火的覆面,身上倒是很坦白地敞着怀。
见龙越进来,他微抬眼皮瞥了她一眼,一双勾魂眼,如星如月。
“你…”龙越正要说什么,后面的话又想不起来。仿佛记忆深处有个东西要跳出来,却又被死死按住。
她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那位铁匠倒是不以为意,将手上正不住敲打,通红发亮的小玩意,浸入水中,“嘶”一声响,腾起一阵白烟。
铁匠仿佛是抱歉地朝她笑笑:“稍等片刻,还有三支就好了。”龙越讷讷地说:“我刚来,并没有生意给你。”
铁匠停了手,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道:“你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这些东西,不过万不及一。”他伸手往墙上指了指。
只见黄土夯的墙壁上悬着个箭壶,里面已经满满装着铁箭,箭尖闪闪发亮。“你怎么知道我有弓弩?”龙越问道。
铁匠只是冲她笑笑,并不回答。
龙越捡了一张靠墙放着的条凳,自己坐了,双手托着腮,等他。看他的手是如何起伏,看他的汗水,是如何在炉火的映照和热气中微微飞扬。
三支箭,很快就好了,铁匠走到墙边摘下箭壶,将三支箭满满地插进去,双手捧着箭壶,递给龙越,倒像捧着一大束花。
龙越接了,也喜欢。
“要省着点用啊,我只来得及做这些。”铁匠擦了手,郑重说道。龙越冲他展颜一笑:“你好啰嗦呀。”
铁匠深吸了口气,双手抱臂:“这不是一般的箭,只有这种箭,才能射穿妄心。”他走到她面前:“也只有这样,你才能离开这。”
“妄心是什么?”龙越茫然道。铁匠弯下身来,仿佛和她很熟一样,哄小孩一般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的视线与她齐平,这下龙越看得清清楚楚。覆面下的这双眼睛真美,不笑的时候锐利非常,冷冷的。笑的时候,又透着全不在意的风流。
她不由答非所问:“你一直罩着覆面,很辛苦吧。”她的手刚伸过去,就被他握住了手腕,又很快放开:“不要在意我。你只要记住妄心在的地方,会有红色的血痕。你看见它的时候,”他笑起来:“一定要毫不留情地射穿它。”
铁匠直起身来,语气骤然变冷,他转过身去:“你可记明白了?” 龙越将箭壶收好,果断道:“我定会把妄心挖来给你看,不负你的赠箭之谊。”
铁匠依旧没有转身,只淡淡地笑了:“我等着。”这句话,龙越并没有听见,她早已走远。
龙越带着余温犹存的箭,走着走着,忽然回头望,但眼前只有灰扑扑的房屋,那间炉火灼人的铁匠铺早已不见。她疑惑地转过头,面前一个头戴黑色高冠的人正挡住了去路。
“贵客到来,有失远迎。”他的态度很是恭敬。说着就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姿态不容拒绝。
龙越被他引着往前走,本想好好记一记通往铁匠铺的路,却被这人带着七绕八绕,迷了方向。
两人穿街过巷,沿途经过的路人似乎对这个黑色高冠又敬又怕。远远看见那顶高冠,就避让两旁。
不一会,两人到了宫殿前,两行金甲卫士沿着高台,列队两旁。黑冠人一直不抬头,到此刻才开口:“贵客请进。”龙越瞥他一眼:“你不继续带路了?”黑冠人似乎被吓着一般,连忙跪在地上,以头伏地:“奴才万死不敢。”
龙越皱起眉来,也不难为他,自己往上走。刚踏出一步,“嚓嚓嚓”一连串的声响,那两列金甲卫士似乎认得她,她一踏上台阶,便次第举起手中的长剑。
龙越停住了,走上前,仔细观瞧,这些剑镶金嵌玉,但都未开刃,只不过是礼仪用剑。这种仪仗本是迎接贵客专用,可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成了贵客。
龙越忽然想起刚才的铁匠,心中一阵懊悔,急急转过身,便要从高台上奔下去,想找他再问个清楚。却只听“嚓”的一声轻响,两柄长剑交叉在一起,挡在她面前。虽不伤她,但意思也很明确。
龙越只得站住脚,在高台上伸着脖子,往来处望,可人海茫茫,哪里又有半点踪影。
她反手过去,暗暗摸了下身后的箭壶,一转身,向殿内走去。
好一座金碧辉煌的空宫,大殿内,空无一人,烛火熊熊燃烧。正前方设有一个宝座,也是虚位以待,只有旁边的铜鹤,嘴里喷出缕缕香烟,倒还有些活气。
龙越站定了,朗声说道:“出来吧。我到了。”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并没有人回答她,却有个人影缓缓从角落里出来,他仿佛早就等在那了。
高挑的少年身型,自阴影里低着头,像猫儿一样慢慢的,一步步走近。烛火次第照亮了他,他着一身宽松的紫衣,肤色极白。
到了她面前,仍低着头,人却跪了下去,伏在她脚边,很是恭敬:“草民等您许久了。”
龙越略一皱眉,不由退开了一步,冷声说道:“起来说话。”少年依言,乖乖直起身,却不站起来,只跪坐着,仰起脸,看着她。
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带着点似怨非怨的委屈。“你总算是来了。”他开了口。
龙越转过身去,凉凉说道:“怎么,从您变你了。”
“草民等了太久,一时情急。”少年说道。龙越回过头,只见他依旧端端正正的在地上跪好,手也恭恭敬敬地垂着,黑发披散在肩头,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却微抬着眼皮,看着她。
他根本就是在挑衅。
龙越站住不动,只说道:“你起来吧。”少年却膝行一步,很乖地靠在她脚边,却不敢挨上她般,只伸出一只玉白的手,微微牵了牵她的衣角。
他仰起脸来,将那张玉白的脸完全袒露在她居高临下的视线下,嘴唇微微张了张,轻轻说道:“草民,恳求公主救我。”
他的眼瞳在烛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里面似乎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思,却是单纯无害的样子。龙越冷冷看着他,也坐下来。
少年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一寸寸地下移,唇角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龙越面对他,端坐着,微仰着头,抬起手,将手指细细地插进他脑后的黑发中:“告诉我,我是谁?”他的头发很滑,很软,像女子一样柔。龙越的手刚伸进去,软滑的头发就细细密密地缠住她的手指。
少年微微一颤,将脊背坐得更直,也因此,他的后脑更贴近她的手,恭敬地答道:“这里是你的家,草民是您唯一的忠仆。”
他话语谦卑,人也垂着眸,眸光却毫不客气,跃跃欲试地盯着她,仿佛按捺不住般,随时都会缠上来。
龙越张开五指,扣着他的后脑,将他的头按下来。少年很是乖顺地靠在她肩上,很坦然地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龙越扣着他后脑的手顺势下移,将后颈处方才揉得缭乱的黑发,用指尖从发根处一丝丝地勾出来,理顺,冷淡问道:“什么名字?”
少年将整个侧脸贴在她的肩头,细细看她脖颈处的肌肤,嘴唇微动:“这里是易古城的神宫。”他微闭了眼睛,喃喃道:“而草民,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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