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姿态潇洒的扮猪吃虎）》橙红桔绿

38、生死门 破妄（一）

　　此时，月亮刚刚升起，隐隐有些秋虫的叫声，随夜风而来。

　　只见荒冢之间，一个纸灯笼，半明半暗，靠着残碑。纸灯笼旁，一个灰衣人影，正拿着一柄锹，弯腰埋头，不知是挖是埋。

　　龙越用口型问道：“该不会是盗墓的吧？”阿星摇摇头，指指月亮，又指指小灯。龙越瞬间明了，真正的盗墓行家，月色这么亮，荒冢之间看得清清楚楚，又何必点灯招人耳目呢。

　　正在此时，那个挖土人似乎累了，将锹扔在一边，直起身来。

　　这一下，龙越一看就乐了，虽然他背对着两人，但光光的头皮却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见龙越捂着嘴直乐，阿星白了她一眼，酸道：“你心心念念的人来了。”龙越连忙又去捂他的嘴，见阿星不肯就范，便用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硬把他拉下来，头靠头，附在他耳边，悄声说：“我偏吓他一吓。”

　　说完，悄悄从地上摸了一个小石子起来，朝阿星嘻嘻一笑：“看我的。”

　　只听“咻”的一声轻响，石出灯破。偏在此时，好巧不巧，来了一阵阴风，破灯笼里的蜡烛见了风，火苗跳了几跳，便熄灭了。

　　这一套连招下来，不巅顿时僵在原地，好不容易壮着胆子摸了铁锹在手，却又不敢动，一个人呆呆地站着，倒像只呆头鹅。龙越一时没忍住，虽捂着嘴，但还是嘻嘻嘻地笑出声来。夜里听来，倒像个狐妖鬼类。

　　果不其然，此声一出，如捅了马蜂窝。只听“当啷”一声响，不巅把铁锹一扔，整个人一缩，把衣服往头上一罩，抖如筛糠，嘟嘟囔囔地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就放过小僧吧。”

　　龙越朝阿星打个手势，让他在原地别动。自己绕到不巅身后，只见他还缩成一团，啰嗦个不休：“小僧两眼一闭，什么也没看见。我不见，你不见，过路的仁人君子都不见，硬要见，见小僧也如见石头。”

　　龙越忍着笑，一把拉下他的衣领，趁他一抬头，凑到他面前送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鬼脸。不巅一声鬼叫，作势就要晕过去，龙越忙拉住他：“你说你一个出家人，眼中应当众生平等才是，怎么一见鬼就成缩头乌龟啦，可见学艺不精。”

　　不巅擦擦头上的冷汗说道：“非也非也，小僧不是怕鬼，是怕你啊。”

　　阿星从荒坟后走出来，仿佛这场戏看得过瘾，心满意足地说道：“我们有什么可怕？”不巅指指头上的月亮：“就在今晚，劫数要到了。”

　　龙越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劫数？”不巅不答，只把那盏破灯又点上，用手拢着光，将周围一圈墓碑都照个遍。

　　龙越顺着灯光看了一圈，这才发现，这些墓碑的根部都缠了红线。这些红线相互牵连，隐隐呈一个巨大的八卦形，而三人所在的地方，正是八卦阵的阵眼。

　　龙越点点头，对不巅说道：“你选得地方甚好。”她又将系了红线的墓碑仔细观瞧了一番，说道：“这些墓碑上的字虽然看不清，但似乎都姓尹。而且墓碑的新旧也差不多，应当是同一时间立的。”

　　阿星走过来，接口道：“所以，这些人应当是被灭了族。”龙越点点头：“这种被灭族之人的埋骨之所，阴气最盛。选在这里，若要引阴物过来最合适不过。”

　　不巅将铁锹一让，说道：“施主说的是，小僧刚才就在埋这个。”只见阵眼处，埋了一支小铜杆，上面系着个铜铃。铜铃上密密地刻着许多符纹，月光下看不清楚。龙越索性蹲下身，将铜铃翻转过来，却见它内里空空如也，并没有铃舌。

　　阿星也蹲下身，说道：“这是阴铃，如果没有阴气很重的邪祟靠近，是不会响的。”

　　不巅仰头看天，有些心神不宁：“小僧早来了几日，睦州出现的傀儡确实都来自此地，这才在乱葬岗设下地陷八卦阵。今日月上中天时，此处月华最盛，那些东西被月华所感，必会倾巢而出。”

　　阿星说道：“所以你想把他们都引进阵里，然后一网打尽。”不巅皱着眉，面色凝重：“最好如此，但胜算甚少。我埋伏这么久，竟还没见过这些妖物的真容。”

　　龙越站起身来，疑惑道：“怎么会，那些傀儡我们之前不是见过好几次了吗？”不巅摇摇头：“这次不一样，不是简单的傀儡。”阿星也跟着站起来，无所谓道：“管它是什么，今晚都定要让它显出原形。”

　　不巅又抬头看月，仿佛此刻的月亮已是定时炸弹，自三人见面以来，他已经看了好几次了。只见，月亮已近中天，便说道：“时间不多了，我们三人分三个方位藏好。这些红线都用朱砂浸过，只要红线不倒，妖物必逃不脱。等妖物进了阵中，便形包抄之势，将其一网打尽。”

　　阿星也向空中瞥了一眼，便将龙越往东北方向轻轻一推，说道：“女子本属阴，此局不占天机。你去守生门，多少能占些地利。”说完自己往西南方向去，与龙越遥遥相对，守住死门。

　　龙越依言躲在系了红线的墓碑后，她多看了一眼，只见碑上隐约刻着“尹三”两个字，便暗自默念：“莫怪莫怪，借你宝地一藏。”抬头一看，阿星也已在对面埋伏好。

　　再一转头，不巅也在正北方向的休门藏好，三个人成三足鼎立之势。龙越和不巅所在的方位还算是吉利，唯独阿星在的死门最凶。但见那处荒坟后，隐约露出逐月赤红剑鞘的一角，龙越略略安心。

　　她又从背后取下灵机，紧了紧弓弦，摸摸腰间的快箭，心中更有了底。

　　月亮是一点不等人，自顾自地爬上中天。龙越紧紧地盯着阵眼处的铜铃，铃铛一动不动，连秋虫都不叫了。

　　不知何时，一片寂静中，隐约传来人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正往这边来。龙越以耳贴地，凝神去听，忽然想起芸娘说的，乱葬岗中似乎总有人在赶集。

　　“来了。”龙越握紧灵机，再一看对面，虽不见阿星，但隐约能见到逐月的剑锋已在月下闪着寒光。

　　她心里一稳，抿紧了唇，注意力更加集中。那声音渐渐近了，这回龙越听清楚了，是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有，他们七嘴八舌，都在说同一句话：“饿呀，饿呀。”

　　她悄悄从墓碑后探出头来，明晃晃的月色下，远远来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这东西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却被一团黑气笼罩，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七嘴八舌的声音就是从这个蠕动的黑气里传出的。

　　不巅设得阵法果然有效，这团怪物虽被黑气遮得密密实实，却仿佛生了眼睛，径往此处而来。龙越心里暗叫不好，只见怪物前进的方向，竟是直奔阿星所在的死门。

　　忽然，只听“叮叮”一声细响，阵眼处的铜铃无风自动。电光火石间，龙越恍然大悟，西南角的死门阴气最盛，这怪物能让阴铃有感，必然也会对阴气最重的死门有所察觉。

　　她攥着灵机的手已经微微出汗，只见那怪物就在眼前，若有所察般，贴着墓碑，从边上一点点地蹭进死门，颇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三个人，谁都不敢打草惊蛇，只等它自投罗网。

　　可谁知那怪物刚进死门，猛然改了方向，直直往龙越所在的生门冲来，还七嘴八舌地兴奋怪叫：“有新的阴气血肉，活的。”

　　黑气猛然腾起，劈头盖脸而来，遮蔽了月光。龙越一时目不能视，手却很稳，以墓碑为支点，三支箭稳稳射出，正中靶心。

　　“砰”的一声爆响，黑气猛然退去。那怪物被灵机箭炸开一个大口，黑气无法维持，竟在月光下现了本形。

　　龙越呼吸一滞，只见一条巨蚺横在当地，兀自翻滚嘶嚎。月光下，她看得清清楚楚，巨蚺没有头，没有尾，身上倒生了许多环节，在环节皱褶处又密密匝匝生出许多人脸，还枝枝杈杈地支棱着许多断肢。

　　那怪物似乎是想逃，左冲右突，但又被浸过朱砂的红线阻了回来。

　　一瞬间，她知道这是什么了，这东西她在天工傀谱上见过。便不顾一切，冲出来，大叫道：“这怪物是噬魂蚺，傀儡的母蛊。”

　　话音刚落，只见月光下，阿星凌空而起，手持逐月，当空一劈，噬魂蚺断成两截。龙越急道：“快住手，这东西能不断分化，越斩越多。”

　　果然，两个断截在地上蠕动了几下，那些手脚和面孔便又从创面处长了出来，齐齐朝阿星冲去。不巅也冲了出来，朝他大喊：“噬魂蚺盯上你了，你身上必带有含人精血之物，快扔掉。”

　　阿星却恍若未闻，只收了逐月，仅用剑鞘抵挡。这东西仿佛是阿星的劫数，龙越顾不得那么多，又是连发三箭，稍稍阻了噬魂蚺的去势。

　　不巅也急忙往生门奔来，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尹三的墓碑上飞速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回头向阿星喊道：“引它过来，只有生门上的五阳符能克这邪物。”

　　噬魂蚺仿佛也听懂了，两个断截一左一右将阿星夹在当中。阿星以剑鞘左格右挡，噬魂蚺虽近不得身，但久了也能耗死他。

　　见阿星与两个妖物战成一团，龙越发了狠，数箭齐发，齐刷刷钉在阿星面前三步之地，火药爆燃，引燃了地面的棺材碎片，火圈腾空而起，将噬魂蚺隔绝在外。此时，不巅的五阳符也画好了。

　　大火当前，噬魂蚺果然一时不敢近前，阿星趁机跃过火圈，往生门而来。他速度极快，噬魂蚺见他要跑，也不管不顾地冲过火圈，追了过来。眼看就要中计，却忽然停下，仿佛忌惮碑上的五阳符，两个断截交错着在绘好符的碑前逡巡不前，但也不离三人左右，一边高叫着“饿呀，饿呀”。

　　不巅的手还滴着血，却全然不顾，说道：“它这是要困死我们。等一会五阳符的血迹一干，威力就会减弱。”阿星冷冷说道：“怕什么，我的血也是纯阳血，取我的就是。”

　　不巅急道：“不成了，五阳符引动天地阳气，一日只能用一次。这次要是不成，明日我们这几张脸，就已经长在怪物身上了。”

　　龙越急得后背全是汗，地上的火圈也渐渐熄灭，龙越一摸腰间的箭，还剩下一半。便转头对阿星飞快地说了一句：“要快。”

　　说完，纵身一跃，挡在墓碑前。五阳符被她挡住的一瞬间，噬魂蚺得了喘息，趁这个空档，猛然朝龙越直直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