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姿态潇洒的扮猪吃虎）》橙红桔绿

33、缚金铃 笼中雀（一

　　云昭，云昭，一睁眼果然是云昭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一双俊逸的眼正看过来，如往常一样，温和中又带着疏离。

　　他仿佛很守礼，只远远坐在床沿，整个上半身却倾靠过来，黑发垂落在龙越的锦被上。

　　龙越不由自主地往被子里缩了缩，云昭反而伸出手，替她掖好被角。

　　床帷里的四目相对实在太过旖旎，龙越如芒在背，非得说点什么，才能喘口气。

　　“你还好吗？”龙越率先开口。云昭笑了，仿佛她说得是句傻话，却认真道：“我不好呢，从你逃跑那天起，就没好过。”

　　龙越呼吸一滞，只得僵笑道：“哪有逃跑，我看你对傀儡的事那么上心，宫里又不待见我，就帮着查查嘛。”

　　她这话说得漏洞百出，云昭却不计较，只轻轻抚上她额头：“你呀，到处乱跑，又把头撞了？”

　　龙越这才想起，伸手一摸额头，忍不住龇牙咧嘴：“哎哟，真疼。”云昭忙俯下身，将她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都给你上好药了，还乱摸。”

　　他这一靠近，龙越才发现，他眼下青黑，和颜悦色中有掩藏不住的疲惫，不由问道：“上次中州城傀儡暴乱，没伤到你吧？”

　　云昭面上依旧带着笑，眼里的笑意却消失了：“你不是喊了救兵，来救我吗？”龙越一下来了劲，眼睛亮亮的，人也从被子里探出来，自得道：“我新认识的朋友，怎么样，他很不错吧，和你还有点像，也姓云，叫云飞星。”

　　“是嘛。”云昭不置可否，缓缓后撤，从床边站起身来，背过身淡淡说道：“其实，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

　　龙越一怔，随即又善解人意道：“哎呀，我差点忘了，你贵为太子嘛。但你放心，这份人情，全记在我身上。以后报答救命之恩这事，就和你没关系了。”

　　云昭静默的背影瞬间冷肃，龙越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到了属于帝王的威压。她没见过这样的云昭，一时竟不敢说话。

　　“除了这件事，你还欠他其他情吗？”云昭忽然说道。

　　龙越躺了回去，眼睛看着锦帐，认真想了想，老实答道：“应该还欠着些，不过他也欠我的，欠来欠去，已经算不清了。”

　　云昭语气极冷：“你最好别把命还给他。”

　　龙越自顾自道：“怎么会，说得好像我的命是他给得一样。我的命明明是我很努力，才挣来的。”

　　云昭依旧一语不发，却仿佛在审视她的话。龙越心里毛毛的，隐约觉得再谈下去，会更危险，连忙坐起来，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冲云昭的背影喊道：“这次可是李大哥送我回来的？”

　　“李大哥？嗯。”云昭应了。

　　闻言，龙越一下躺倒回去，如释重负道：“那就好，我总算把李大哥的人情还了。”仿佛弓弦松了一般，云昭又走回来，坐回先前的位置，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笑问她：“你什么时候还欠了他人情啊？”

　　龙越背过身躺着，故意不看他：“你别装傻，上次我不是略施小计，从李大哥手里跑了吗。这次让他抓回来，算是戴罪立功吧。”云昭笑道：“我是救你，不是抓你。但总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给李青通风报信。”

　　龙越说道：“那当然，我从他趁教我钓鱼的时候，告诉我可以藏身的箱子，就知道老船家已经被调了包了。”她忽然一骨碌翻身坐起，差点和探过身看她的云昭碰个满怀，疑道：“不对，李大哥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易容术？”

　　云昭神色未动，只笑着说：“那你就要问他了。”话音刚落，李青便如鬼魅一般从门外进来，恭敬道：“自从属下在当铺设下的暗桩，接连收到暗藏有公主鸾鸟纹的画作后，属下一直暗中跟踪，并请高人给属下易了容，这才暗中调包，将公主救下。”

　　龙越恍然大悟，点点头：“也对嘛，我也知道无厌太岁极难对付，又和他同在一船，难免要上点手段。”李青眼皮微抬，又立即垂下，说道：“也多亏公主一手妙笔丹青，将沿途景物绘下，属下才不至于失了公主行踪。”

　　云昭掠了李青一眼，开口道：“这是云真的天分，无师自通。如今遭难，又借此逃出生天，可见吉人天相。”龙越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大事还没问：“我本不敢回宫的，现在又将我带回来，总不会皇上已经放过我了？”

　　李青回看云昭一眼，说道：“太子殿下已经求陛下收回成命。”龙越不信：“皇上是金口玉言，哪有那么容易改口。”李青说道：“公主说得是，殿下是…”

　　云昭打断他，站起身来，对李青说道：“这件事，以后再说。云真此番回宫，自是要好好庆贺。正值中秋，我已于猎苑中设好秋猎。”又转过身，对龙越柔声道：“你先休息三日，我们再一起去秋猎。”

　　龙越点点头，忽然说道：“既然要去秋猎，我也要做点小玩意，玩个尽兴才好。”

　　云昭笑着点头，又叮嘱一番，才起身离去。

　　云昭一走，一旁侍立的知念才敢开口，她跪在床前：“自公主回宫，奴婢还未给公主请安，公主万福。能见公主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龙越从床上挣下来，将她扶起：“我早说了，不用这些。”

　　知念这才期期艾艾地站起来，小脸已经哭花了。自从九年前龙越入宫以来，一直就只有知念一个贴身侍女。她来晚停斋，也和龙越颇有一段渊源。

　　那年知念也刚进宫，当时宫中女婢都讲究珠圆玉润。但知念天生一张俏俏的瓜子脸，颇有点愁兰泣露之态，这就被后宫各位主子不喜，说是狐媚相，不吉利。龙越才不管这些，反正她自己也遭人嫌弃，索性两个人凑在一堆，躲一个小院关起门来过日子。自裴九离宫后，偌大的宫中，除了云昭，最熟悉的就是知念了。

　　知念擦擦眼泪，说道：“公主走之前制得各种机关玩意，奴婢都保存得完好无损。”龙越和她挽着手，一起去看。

　　接下来的三日，龙越和往常一样，在晚停斋做自己的小玩意。云昭倒是隔三差五地来看她，两个人说说笑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龙越心知，他越是避而不谈，越是箭在弦上。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三日后的秋猎，他一定有事要告诉她。

　　三日到，围猎场上，秋意正浓。

　　还是那匹红鬃烈马，一见龙越就亲亲热热地把脖子环过来，仿佛在拥抱她。龙越也亲热地拍拍它，翻身而上。

　　云昭骑着他的白马，款款而来，笑道：“还记得这里吗？”龙越点点头：“记得啊，我们还在这救了一个人呢。只可惜，他的样子，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

　　云昭勒住了马，笑着看她，仿佛不经意道：“不，我想说得是，就在这里，你还射我一箭呢。”

　　龙越连忙纵马跑开，远远扔下一句：“你可真够记仇的。”

　　这次，云昭没有跟上，只看着她红色猎装的背影，低声说了句：“是吗，我还觉得我能记得仇还不够多呢。”

　　猎苑的秋日与春景不同，一株株松树，披了红，挂了黄，直插云天。龙越快活极了，背着她的弓，纵马跑了几个来回，成心让马儿好好撒欢。几大圈下来，人和马都见了薄汗，却一个猎物也没看见。

　　她这才发现，云昭并没有像以往一样，陪在自己身边，而是骑着白马，立在远远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

　　龙越也纵马上了山坡，这才发现，云昭确实没必要鞍前马后地跟着，因为只要占了这里，她在山坡下无论奔去哪里 ，都尽收眼底。

　　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嗔怪道：“云昭哥哥好手段，有这么个好地方，怎么开始不叫我来？”云昭淡淡一笑：“这就算好？”

　　龙越点点头：“当然。你看这蓝的天，红的树，黄的草，多美。”云昭转过头来，笑容如春风：“那你看看这个。”

　　说完，一声呼哨。只见林梢上，蓝天里，渐渐渐渐，层层叠叠地浮起许多缚着金铃的风筝，全部制成鸾鸟的样子。

　　它们都由一根线缚着，虽然已经飞上蓝天，金铃响成一片，却不能偏移半分，倒像是海中的锚。云昭浅笑着问她：“还记得我们柳林相见的那次吗，这个，你可喜欢？”他的声音温和极了。

　　龙越点点头：“自然是记得。”又笑着冲他摇摇头：“但这个，我不喜欢。”云昭的笑意并没有收敛，眸色反而更柔：“你想怎样？”

　　龙越朝他一扬下巴，爽然道：“看我的。”说着从背后取下自己新制的弓，瞄准了，三箭齐发。她的箭特别细巧，云昭还没看清楚，只见三只风筝一下脱了困，悠悠然，往高天飘去。

　　她把小弓一收，朝他得意一笑：“这样，我就喜欢了。”云昭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低低说道：“你就不会撒娇作痴一下。”龙越笑嘻嘻凑过去：“我是愚人嘛，不会这些。”

　　云昭已经面沉似水，声音却仿佛柔软的要滴水一般，看着她，一字字道：“既如此，我已向父皇请了旨意。你，云真公主，已经是我云昭的太子妃。”

　　龙越再也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