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橙红桔绿

31、我的囚犯 落梅如血（

　　三日前，行止堂，云飞星低头怔怔看着躺在手心的玉佩，里面隐隐有红光流转。

　　“越儿为人赤诚，其志甚坚，倒是与之前别无二致。”行止长老继续说道：“你知道的那个人果然缠上她，百般阻挠，可她依然取了不少心脉血，里面的元炁都被我封入这枚血珀之中。只要你佩着它，引动其中元炁，自然可以缓解你的头痛和内力渐失之局。”

　　“还是一样傻。”阿星缓缓摇头，面有憾色：“取那么多血做什么，我又不用。”

　　行止长老毫不意外，叹道：“九年前，你耗费自身一半神魂将元炁封印进越儿体内，虽一时救她性命，但凡人之躯如何能承受元炁之力，她从此前尘尽忘。如今封印松动，你也神魂渐散，内力渐衰，如果不用元炁稳住你的另一半神魂，你在劫难逃，最终魂消魄散。”

　　阿星笑笑，将血珀还了回去，说道：“其中元炁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云飞星为人一世，坦坦荡荡，何需借他人之光？”

　　行止长老不接血珀，只笑笑：“你自是不会借他人之光，倒是会借他人之影。”阿星瞬间窘迫已极，急道：“师父，你…”

　　行止长老心领神会道：“此事原也怪不得你，封印之时，你的一腔执念被有心人利用，才造成如今身外之身。论天资他远不如你这个原身，可为人的执念偏执，却变本加厉。本已经是个祸患，但与你同出一源，正因为如此，你才迟迟没对温泉中的刺客下杀手吧。”

　　“暂且留他性命罢了，他迟早是我剑下亡魂。”阿星冷冷说道。他一想到龙越在梅花树下的模样，便觉热血直冲头顶。

　　见阿星面色不善，行止长老说道：“我知以你心性，必不会用血珀。此番给你，还有一个缘由。越儿封印松动，元炁外泄，必会引来有心之人。九年前的反贼功亏一篑，如今元炁重现，也定会卷土重来。此番傀儡作乱，与他们也难逃干系。但以你今日之身，内外交困，恐怕难以再护她周全，我倒有一个缓解之法，但决定在你，普天下也只有你才办得到。”

　　阿星淡淡一笑：“除了我的命，暂时不能给你，其他的，你尽管拿去。”

　　行止长老继续说道：“我可用冰针封住你周身经脉，如此你不会再头痛，但功体也会下降一半有余。待你决心已定之时，于一极热之地，借血珀中的元炁引动自身精气，冲化冰针，这一瞬间，你的功力会达到巅峰，可以说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此后，你便会陷入永眠，如活死人一般，魂魄也归于沉寂。此一息，彼一涨，待你陷入永眠，越儿封印自散，她也将想起全部往事。”

　　阿星收起了血珀，说道：“我先欠着，待我荡平前路，必会都还与她。”

　　他跪下，恭敬道：“请师父施冰针之术。”

　　陆淇正兀自出神，三日前的一切恍如隔世，又历历在目，却听龙越问道：“阿星什么时候回来？”她明知陆淇不会回答，却还是这般开口。

　　“短则三五日，长则三年五年也有可能。”陆淇想了想，又说：“师兄不让你出谷。”龙越笑了，乖巧点头：“我知道了，我就在这等他回来。”

　　陆淇见她这么乖巧，反而惊讶道：“你怎么不问问他去哪了？”

　　龙越笑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消失在初秋寒雾中的山路，淡淡说道：“自你说他不让我出谷，我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或者，他回不来了。”

　　她转头，冲陆淇一笑：“毕竟，在外面，有他护着我。”

　　陆淇一时语塞，嗫嚅道：“师兄他…”龙越走上前，双手扶着他的肩，弯下身去，宽慰道：“别担心，我现在虽本事不济，但也有自保之力，与护人之心。”

　　陆淇又再次站在山口，看着龙越的背影与曾经的阿星一样，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忽然冲着她早已看不见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师姐！”

　　没了老伙计，龙越也不知道出谷的路。眼前的一切和来时别无二致，甚至连白雾也渐渐侵袭上来，如同老友贴面招呼一般。

　　眼前一片白茫茫，龙越却并未觉得有何异常，索性学老伙计那般，闭着眼睛，信马由缰地走，竟然也出了谷。

　　真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来得时候，还是赶着牛车吃西瓜，如今离去，已是初秋，层林渐染，秋风萧瑟。幸好临行前，陆淇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身夹棉衣服，这才不觉得冷。

　　转头一看，已是前路漫漫，来路茫茫。

　　谷口附近竟无半点人影，龙越连问路都找不到人。既然问不到人，那就问天。今日秋高气爽，天空瓦蓝，正是问天的好时候。

　　龙越左顾右盼，山路两旁丛生着不少灌木，正在秋风中抖瑟着半绿半黄的枝叶。她挑直的，折了两根小树枝，看看太阳，将小树枝两点一线的在地上插好，又等了一会，待日影偏移，再用石子，依着日影，浅浅就地一划，东西南北就靠老天爷指了出来。

　　睦州在东面，虽然不知具体路径，但往东走总没错，龙越信步往东，心中很是踏实。阿星一定在睦州，他和不巅约好了在睦州相见，就和自己一样，定不会失约。

　　这条山路很窄，一侧是高耸的山崖，一侧是浩瀚的大江。高山大江间，赶路的龙越像个小小的蚂蚁。

　　她背着小包袱，只顾埋着头，一个劲地走，忽觉眉心一刺，再一抬头，影煞正坐在不远处，自山壁横伸过来的崖柏上，长腿晃着，手里把玩着他的银鞭。

　　好漂亮的一幅图，倒像是专等她来看的。

　　龙越逆着光，认真看了看，雪衣银鞭，不像个杀手，倒像个世外散仙。

　　过了一会，龙越都有些看腻了，抬腿要走时，影煞这才挪过视线，懒洋洋道：“公主，别来无恙啊。知道我要来杀你，这样急着来见我，真是让草民受宠若惊呢。”

　　龙越毫不意外，拂掉眉心沾着的草茎，走上前，平淡道：“不错，你也算言而有信，果然一直等我呢。”影煞一翻身，从树上倒挂下来，贴着她的脸，闲闲笑：“公主上次骗了我，草民可是伤心到现在呢。”

　　他倒挂在树上，还一晃一晃的，将去路尽皆挡死，龙越干脆站住不动，垂眸睨了他一眼，盖棺定论：“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影煞笑起来，仿佛得了什么奖赏，洋洋得意：“当然，有人派我来的，不缠死你，可是不能罢休呢。”

　　龙越心领神会，体贴道：“你这般受制于人，被人拿住什么把柄了吧？”影煞这才一翻身，从树上跳下来，与她面对面地站好：“当然，”他弯下身来，一张少年脸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小狗一般委屈道：“她呀，拿走了我的一颗心呢。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讨回来。”

　　龙越往后一仰，瞪他：“你当我傻呀，人没了心还能活。”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再说了，你可是无厌太岁，怎会这般没出息，让人偷了心。”

　　话音刚落，腰间瞬间如被蛇缠上，勒得紧紧的，低头一看，正是影煞的鞭子，银光闪烁，正与他的白衣相衬。眼下卷着龙越的腰，倒像个腰带，更显得纤腰一束。她叹口气，无奈道：“你这鞭子又换新的啦，这次的虽然漂亮，却不中用，不痛不痒的，也没安倒刺。”

　　影煞从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她，笑意盈盈：“因为，这是专为你准备的啊。”

　　龙越白他一眼：“看样子，你暂时不打算杀我了？”影煞认真点头，笑容灿烂：“答对了，我要先带你去个地方，然后再慢慢杀你。”说完，一拽鞭子，龙越只得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

　　见影煞牵着自己往江畔渡口而去，龙越不禁开口：“喂，你这样牵着我，在路上大摇大摆地走，像牵牲口一样，很不体面啊。”影煞转身笑道：“那公主想要怎样，草民悉听尊便。”

　　龙越也学他，笑意盈盈道：“自然是我牵着你啊，那样就体面多了。”说完，不等他回答，径自将鞭子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一边系在影煞手腕，轻轻一扯：“走吧。”

　　影煞毫不在意，乖乖任由她牵着走，不一会就到了渡口。几层石板台阶沿江边而下，靠岸正泊着一艘乌篷船，船头单单挑着个灯笼，一个老翁正蹲在船尾洗刷渔网。

　　见两人一个牵着一个，径往渡口而来，不由站起问道：“两位这是….”龙越一举两人缚在一起的手，爽朗道：“我的囚犯。”再一看，影煞也在一旁十分乖巧地连连点头。

　　龙越说道：“老伯，你这船载人吗，我们要去个地方。”老翁说道：“我这本是渔船，见天也载些客。东西虽然粗陋，但该有的都有。两位要是不嫌弃，也可送两位一程。不知两位要去往何处？”影煞抢先答道：“南疆。”

　　老翁一怔，随即笑道：“两位来得巧，我这船沿江而下，正要路过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