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橙红桔绿

28、机关算尽遇见你 流水无情（

　　阳光洒在草地上，金芒闪烁，似乎有几分不真实。

　　只见龙越脚前伏着一个黑衣少年，他全身蜷成一团，手也埋在臂膀里，看不见脸，小兽一般，疼得浑身发抖，但又拼命掩饰自己的痛苦。

　　龙越一只手抚在他的胫骨上，另一只手努力去掰夹住他脚的捕兽夹子。她素白的手上已经沾染了不少黑红的血迹。

　　云昭看得刺目，翻身下马，就要拉开龙越：“你沾染这些血污做什么，我来就是了。”

　　龙越分毫不让，又拔出枚匕首，开始撬捕兽夹上的机括，只用干净的手肘轻轻架开他，说道：“你哪里懂这些，开这种民间捕兽夹要个巧劲。”她转头，朝他一笑：“不是力大就可以的。”

　　云昭一愣神，余光却瞥见少年微微一动，寒光一闪。登时想也没想，拔出佩刀直直向少年刺去。少年一动不动，仿佛浑然未觉，斜次里却飞来个物事，正正撞了过来。

　　只见龙越一时情急，将匕首倒掷过来。力道虽不大，准头却极佳，擦着刀锋过去，匕首登时被劈为两半，但也让佩刀失了准头。

　　云昭正要刺下第二刀，却见少年虚虚打开遮面的双手，气若游丝道：“贵人误会了，我手里的是这个。”

　　云昭冷冷地看着他，一张俊俏少年脸，一双桃花含情目，黑发被汗水打湿，微黏在脸上，更添了几分浑欲不胜风的模样。

　　好个妖孽，云昭暗想。却见龙越已经开了捕兽夹，将少年的手握着，举起给他看，嗔怪道：“云昭哥哥，方才的闪光是这个。”

　　只见少年白皙的手指上，套着枚射箭扳指。正午阳光照下来，被磨得锃亮的扳指果然闪着微光。

　　云昭眉头一皱，少年的手细白如玉，这样的手上套着个粗大的黑铁扳指，怎么看怎么奇怪。况且猎苑早就被细细查过，怎么会凭空冒出个民间的捕兽夹，又偏偏夹住个小倌似的少年。

　　云昭的脸色更冷，这些小把戏本不入他的眼，可少年的眼神直让他心头火起。

　　他最恨这种口是心非的眼神，明明无辜地看着他，却在向一旁的龙越摇尾乞怜。明明是楚楚可怜的眼神，却藏着蛇一样阴毒，见势就要暴起，把人一口吞掉。

　　他忽然起了争胜之心，转过身，将闷头给少年包扎的龙越拉向自己。龙越顺势松开少年，却还在替他辩解：“我方才开夹的时候，早就摸过了，他没有兵器，闯到这里，罪不至死。”

　　云昭面色一凝：“你摸哪里了？”
　　龙越眨眨眼睛，认真道：“全身都摸过了呀，摸得可细呢，万无一失。”
　　一旁的少年不失时机地开口，柔声道：“草民谢贵人的赏赐。”

　　云昭登时起了杀心，龙越却浑然不觉：“云昭哥哥，你别和他计较，他都受伤了。”云昭低下头，细细替她擦去手上的血污，软语安慰：“旁人我怎么会和他计较呢。”

　　龙越这才笑了，把手一藏，说道：“但我可要和你计较，你把我亲手磨得匕首弄断了。”

　　云昭正中下怀，他取下佩刀，双手奉上：“将功赎罪，此后这把金错刀就是你云真公主的了。”龙越不理他，反而转过身，跪在少年身前，继续把他的伤口包扎妥当，随意道：“我不要，这可是你的贴身之物。”

　　龙越一贯这样全无心肝，云昭本早已习惯。但在这少年面前，不知为何，一股烦躁自丹田而起。他冲动地握住龙越的肩头，将她整个人硬扳向自己，犹嫌不足，又将整个半身都迫近她，将金错刀压在她脖颈处。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但凛凛然是上位者的气息，威胁道：“那又怎样，你这么清澈的眼睛，可还曾见过别的男儿？”

　　龙越仿佛被吓住了，金错刀滚落一旁，日光下宝光四射。她孩童心性，心神瞬间被吸引过去，便再也顾不上谁，将云昭推在一旁，拔刀出鞘，只顾在阳光下，欣赏金错刀雪亮的锋刃，不住赞道：“真是宝刀，云昭哥哥可有铸造的图谱，借我看看呗。”

　　云昭还没答，却听少年嘻嘻而笑：“是件神兵利器，但还称不上绝世。”龙越来了兴致，忙问道：“你还见过更好的？”

　　少年摇摇头，似是遗憾：“草民自然没见过，那件绝世神兵若是亲眼见过，焉有命在。”龙越笑道：“你自称草民，见识倒广，叫什么名字？”少年答道：“那是一把剑，名为逐月。”

　　云昭浑身一凛，紧紧盯着龙越。

　　她却摇摇头，向少年笑道：“我是问你的名字。”少年一怔，似乎被这最简单的问题问住了，他忽然撑起半身，看着龙越，意味不明地一笑。

　　影煞站在山谷入口，眼看着那辆牛车缓缓驶进山谷深处。解决李青手下那帮人并不费什么力气，倒是这辆一摇三晃的牛车，一路跟了这么久，却让他踟蹰不前。

　　刚才他用邪法引来了山谷中的野獒，本想试探一番，自己再出手，却不料看似昏迷的煞星，又一次抢在自己前面，将她护住。

　　他摘下面具，大踏步进了山谷，当了这么久某个人的影子，他已经腻了。

　　果然如传言那般，他刚进去，山谷中就起了白雾，逐渐将他的身影吞噬。影煞纹丝未动，只低低笑道：“无厌太岁，想看吗？我藏了这么久的宝贝，也该让你看看了。你可要乐在其中啊。”

　　果然是那片春猎场，影煞并没有谁的记忆想看，他只是无数次地想梦回这里，可他毕竟是不会做梦的人。

　　如今真的回来了，春日暖阳洒在脸上的热度，草木萌发的气息是那么的真实。他舒服地闭上眼睛，全然不顾自己的左脚被捕兽夹夹住。

　　这一切应当做得足够真，至少足以瞒过傻头傻脑的公主。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少女的脸更清晰几分。

　　又要见到她了呢，春天的风拂在脸上，有些痒。

　　果然，不远处传来阵阵笑语，他一睁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尽管已在心里重现了无数遍，但他仍仿佛初见般，细细地凝视。

　　周围的一切都褪色了，只有她是清晰的，一身红衣，腰带束得紧紧的，骑在马上，如一簇跃动的火焰。

　　她正追着一只小鹿，瞄得准准的，样子极认真。影煞饶有兴味地看，忽然觉得，如果她能这样瞄准自己，给自己来上一箭，好像也挺有滋味的。

　　至少在那一瞬间，她目空一切的眼中只有自己。

　　他正胡思乱想，却见那箭弹开了，不由地也在心中发出一声喟叹。他正想弄出点声响，将她勾过来，却见一个玉白衣衫的男子追了上来，与她并肩。一身白衣，潇洒出尘，与她很是相衬。

　　影煞不想看了，刻意遮住自己的脸，故意轻声呻吟起来。果然，一阵马蹄声，轻快如风，一如她之前在绸缎庄的脚步声，毫不犹豫地向自己这边来，她又一次上钩了。

　　他有意把脸埋在臂弯里，等她自己发现他，现在的这张脸，他可是精心准备了许久，定要让她亲自来看。

　　龙越却不上当，也不来看他。影煞只觉得腰间一痒，女子的手正在他腰间仔细地揉捏。他埋着头，忍着痒，浑身发抖。却听她问道：“很疼吗？我马上就搜完了，只要你没带凶器，我就马上救你。”

　　影煞闷闷答道：“草民没带凶器。”龙越一怔：“你...”影煞不答，只更加虚弱地蜷缩着，那个白衣男子果然追来了。

　　他不喜欢这个人，龙越明明让他走开了，偏偏还来横插一脚，既然如此，他也要诚心逗逗他。他略微转了下扳指，男子果然上当。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他故意不躲，诚心要见点血。

　　却不料龙越阻了他，公主为了他，这条守株待兔，机关算尽的蛇，阻了她的太子哥哥。

　　影煞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她的脸了。

　　他主动打开了自己，龙越就在眼前。清白，耀眼，一身灼灼红衣并没有给她增添半分艳丽之色，反而平添一种可以荡涤一切罪恶的圣洁。

　　这一瞬间，他下定了决心，定要把她拉下神坛，最好和自己一样满手鲜血，罪渊沉沦。

　　影煞很满意，自己这张脸果然是杀人不见血的刀，龙越竟不疑有他，亲手帮他清理血污，他心里快意非常，故意顶着云昭寒如霜雪的目光，面上却更显出清清白白的柔弱。

　　见云昭将龙越沾染上的血仔细擦去，他不由心中嗤笑一声，不过都是借题发挥而已。

　　他本已忍得难受，云昭却变本加厉，像捏布偶一样，将龙越的身躯捏在掌中，全然不顾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影煞忽然心沉似水，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原来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玩偶罢了。

　　他更想暗中刺他一剑。

　　不过最锋利的剑不在这里，但不妨借它的影子一用，虽然那个人，是他心中绕不开的刺。果然，一听逐月的名字，云昭面如寒霜，他心中一快，仿佛大仇得报。

　　“我是问你的名字。”他听见龙越这样问，不由心中暗笑，名字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互相骗来骗去的代号而已。但脑海中忽然飘来那句：“这月影纱是件罕物，最衬公主的仙姿玉貌。”那就骗一骗好了，自己可是寸心未动呢。

　　于是，他唇角一勾：“我叫影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