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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问君不识杨柳意 流水无情( ...

  •   再睁眼,阿星发现原本身穿的黑色劲装已经变成赤色的太子常服,此身是谁,昭然若揭。

      凡是这个人,有关于龙越的任何记忆,他都不想看,但又按捺不住。阿星悄悄隐匿了意识,只敢远远地旁观,不然,他怕自己终会失控。

      春三月,杨柳如烟,他正从宫桥上过。

      忽听空中一阵清脆的鸽哨声,随风而来,抬头一看,蓝天里一只白鸽风筝,正优哉游哉地飘着。

      这只鸽子绘得极素,并无一点装饰,通体雪白,一点红嘴。妙处全在脖子上,远远的虽看不清,但应是装了个小哨子,南风一吹,滴滴呜呜响个不停。

      身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这种宫外的新奇玩意,定又是裴九那个老宫人替愚公主做的。”

      云昭不由站住了,正看得有趣,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假山顶,传来一阵口哨声,与蓝天里悠游的白鸽风筝自在和鸣。

      云昭心念一动,做个手势,让随人在下面等,自己带着姚光悄悄往假山上去。

      肆无忌惮的笑语越来越近,他心中油然而起一点隐秘的兴奋,立在假山顶一丛紫荆花后,细细观瞧。只见一位身穿浅绿衣衫的少女,立在春风里,手里引着风筝线。

      她一边引逗空中的白鸽,一边努起双唇,学着鸽哨的声响,吹着口哨,仿佛在与那只纸鸽子一唱一和,自问自答。开心处,更是畅怀大笑,真正的旁若无人。

      姚光小声说道:“公主当真是个痴儿,不通人事,倒被这些奇技淫巧哄得团团转。”

      云昭眉头一皱,语气平淡地说:“龙越虽天资有损,但心性纯良。如今如懵懂孩童,更见其性本真。”

      他的视线丝毫未动,只看着自得其乐的少女,淡淡开口:“姚司正,我拟为龙越求一个云真的封号,你以为如何?”姚光一怔,云乃国姓,若以此为封号,便是将龙越从亲王的养女抬为真正的皇亲国戚,不可谓不逾矩。

      云昭显然读懂了他的沉默,转过身笑道:“龙越毕竟是我亲自接进宫中,可没几日便传出愚公主的绰号。正式赐封,也好让天下人都清楚她到底是谁的人。”

      姚光恭敬答道:“太子一向深思熟虑,微臣绝无二见。”

      两人虽压低声音,却依旧惊着了放纸鸢的少女。只见她往身后一看,便连行礼都顾不上,如受惊的小兽一般,匆忙下山,往柳林中逃去。

      红桥畔,杨柳岸,淡绿纤瘦的背影,在柳林中一晃就不见了。

      云昭见状,屏退左右,自己一人下了假山,往柳林寻去。他怕惊着什么小兽一般,故意走得很慢很轻,心却砰砰直跳。

      他早就看见了她,龙越逃走时竟忘了扯断引线,此刻那只在天空悠游的白鸽风筝如鱼漂一般,清清楚楚地指示出她的藏身之处。

      这是独属于他们俩的游戏,云昭故意慢慢地绕圈子,装作怎么也找不到的样子,诚心要让她更得些趣味。他故意背过身去,又装作自己没有听见她捂起嘴来,忍不住发出的轻笑。

      他一会走远,一会靠近,总在马上要捉到她时,松了松线。龙越果然上钩,被他引着在柳林中兜了好几个大圈,一时竟不知到底是谁追谁了。

      云昭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几乎要藏不住,这才在一株大柳树下转过身来,仿佛才发现她似的,气定神闲,柔声说道:“龙姑娘,你还要躲我到几时呀?”

      龙越惊慌失措,想要故技重施地逃开,却发现自己手中的风筝引线早被刚才那番七绕八绕给缠死了。

      她孩童心性,自是舍不得这个精巧玩意,用力地拉了拉,想挣脱出来,但引线早就被好几棵柳树的枝条缠住,哪里解得开。

      龙越发了狠,任由自己的手也被引线绞住,也要将其扯断。云昭再也管不住自己,一步上前,双手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不要,留给我。”

      龙越果然不动了,一双手被他捧在掌心,只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杨柳风过,高大的柳树垂下万条丝绦,在两人身边兀自拂动。

      不知不觉,柳叶已经从嫩绿转成深碧。

      云昭捏着白鸽风筝的龙骨,让它在指尖辗转翻飞。这只风筝被保存得极好,周身雪白,焕然若新。黑眼珠虽然只寥寥几笔,但极灵动,极俊逸,再衬上一点嫣红的嘴。云昭忽然想起它在天空自在翱翔的样子,白羽红喙,衬着碧蓝的天,竟有种淡极生艳的感觉。

      他的面上绽开了淡淡笑意,看他心情不错,一旁侍立的李青也不由赞道:“公主一笔丹青真是传神。”云昭的脸色却骤然冷了下来,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必是云曜教她的,他除了舞枪弄棒以外,便惯会这些。”

      他站起身来,仿佛在生谁的气:“云真什么都不记得,这些东西倒记得清楚。”

      李青立刻垂首不语,却听云昭说道:“明日寻一个懂音律,善机关的能工巧匠,私下来见我。”

      李青一抬头,只见云昭忽然把刚才还爱不释手的白鸽风筝往旁边一丢,起身站在窗前,仿佛在欣赏楼下园景一般,不经意说:“白鸽虽好,但云真既已为公主,只能与天鸟作配,怎可再与凡鸟为伍。”他淡淡一笑:“我准备将她的公主徽纹定为鸾鸟纹,你以为如何。”

      李青眉头一皱,沉吟片刻,仍是开口:“微臣斗胆,您身为太子,对公主之事颇为上心,已经引起宫内外不少传言。若再次插手,恐怕对东宫与晚停斋间会有更多猜测,实在对公主不利。”云昭不怒反笑,淡淡说道:“流言不见得都是空穴来风,说不定正是一语成谶。”

      他又往窗前更靠近一步,几乎要将上身探出去,似乎心思全被外面的东西勾走了,漫不经心说道:“姚光身为钦天监司正,自是知道见鸾鸟,则天下大吉的谶言,何需我多言呢。”

      窗外隐隐传来呼喝之声,李青顺着云昭的目光往下看,只见楼下晚停斋中,一匹红鬃烈马正在院内蹦跳不止。它并未上鞍鞯,如此不驯皆是因为它背上的红衣少女。她两条长腿紧紧夹着马肚,腰肢灵活,定要与它一争高下。

      马身暗红的毛发上已经微微泛着一层水色,似乎流着鲜血一般,却不肯就范,暗红色的鬃毛与少女高高束起的黑发随着马身的起伏,一起蹦跳。

      云昭忽然有些不耐,忍不住大声开口:“云真!”少女闻言,却不下来,反而俯下身去,双手抱住马脖子,整个半身都贴上去,侧着脸,朝高高在上的云昭,展颜一笑。

      一晃眼,红衣少女已经稳稳骑在马上,如箭一般,在春猎场上自在驰骋。她身背一张小弓,轻快似风,几只鹿被她惊着,四散逃开。

      她看准一只鹿,一夹马肚,那匹红鬃烈马便心领神会,四蹄翻飞,她却不怵,双手脱缰,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只见箭矢如流星,正中鹿身。小鹿惊得不行,几欲跌倒,却见箭身弹开,只余一个白点。那鹿如蒙大赦,抖抖身子,抖下些白粉,毫发未伤地逃开。

      龙越勒停了马,目送那只小鹿,逃进林中。

      云昭从后赶来,见她的背影静静立于马上,几分落寞,连忙策马过来,安慰道:“逃了便逃了,你若喜欢,我让猎苑中再多备些走兽就是。”

      龙越不答,却拧转身子,沉肩展臂,瞄准他,倒射一箭。

      云昭一惊,却未躲,只觉肩头如被鸟儿,轻轻啄了一下,再一看,是只去了箭尖,在断茬处细细涂满白粉的短箭,而自己身上,也仅仅只余一个不痛不痒的白点。

      龙越骑在马上,阳光下笑容耀眼,朝他一扬手里的弓,洋洋得意:“怎么样,太子殿下,你被我的箭射中,如今也是我的猎物了,你可服不服?”

      云昭被她的笑容恍得失神,迎上前去,与她并辔而行,温声责道:“你何必费神专门备这样的短箭呢?”他的声音更柔了几分:“你明知道,对我这样心甘情愿的猎物,可是连箭都不用准备的。”

      龙越听不明白,认真和他争辩道:“那不成,你是不是心甘情愿是你的事,要不要用心准备,精进箭术,是我的事。这样的弓箭,我可废了不少功夫,专门去磨裴九,才制好的。”

      云昭还要再说,却见她不知发现了什么,又如离弦之箭一般,策马狂奔,离他而去,只见红衣黑发在风中飘动,飒沓如流星。

      龙越的身影转个弯就不见了,云昭忙打马追去。今日这场春猎,是他专为哄龙越开心,精心安排的。她一向被拘在晚停斋中,难得能出来见见天地。但这方小天地自然也由他特意筑起,他撤掉猎苑中所有的看守仆役,就只自己一人陪着她。现在她跑得没影,他整个心都悬了起来。

      转过山路,却见龙越已经下了马,蹲在地上,不知在看什么。云昭松了口气,正要跟过去,却见她头也不回地朝后做个手势,大声说:“你别过来。”

      云昭的心又提了起来,甚至生出几丝不忿,他一打马臀,抢上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问君不识杨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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