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橙红桔绿

24、影中影，身外身 桃花有意（

　　热，真是热。阿星的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逼仄的黑暗中，气息缭乱。龙越仿佛身处蒸笼，心内也如汤煮。

　　“公主，草民又找到你了。”

　　如一桶凉水兜头浇下，龙越五内俱凉。这声音很近，似乎就在榕树气根形成的帘幕外。

　　腰间略有点痒，阿星似有所感，搭在她腰间的手微动了一下。龙越连忙双手攀上他的脖颈，不由分说，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处。

　　阿星果然不动了，脖颈处有丝丝的热气传来。

　　龙越屏住呼吸，但那声音并不放过她。一阵枝叶拂动的响声，他已站在洞外：“公主总喜欢绝处逢生。草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怎么还会上第二次呢？”

　　他的声音如在耳边，却不知道为何，并不进来，不紧不慢，仿佛告白：“草民呢，人微言轻，说什么公主也不会信。我呀，就在这等，等到真相大白，等到公主回心转意。”

　　阿星又是一颤，龙越连忙将他紧紧抱住。

　　比起洞内的水深火热，面具脸倒是好整以暇。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他甚至靠着树干坐了下来。龙越心中暗暗叫苦，怎么就这么巧，她如今正好和面具脸背靠背，中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树皮。

　　龙越心一横，贴着阿星耳边，用气音说了一句：“在这等我。”她正要出去，阿星却一把揽住她的腰，寸步不让。龙越比他更快，一个个地去掰他的手指。可还没等她真的使力，阿星的手就松了，整个人向一边倒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龙越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不再多说，径自出洞。

　　她早就打好算盘，一出来，便豪气干云地大喝一声：“来追我，我与你不死不休。”她借着身形灵巧，一猫腰钻出重重气根，就发足狂奔。

　　她并不知道路，径自往镇外奔去，只要能离阿星远一点，他就多一分安全。

　　面具脸仿佛并不着急，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猫捉老鼠般，临死前，总要逗弄一下。两人你追我逃，不一会就到了镇外。

　　前面一条小河，月光下闪着粼粼微光，河上一道平板小木桥。龙越刚踏上桥，只觉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面具脸已在桥的那一头，笑着等她。

　　她没有路了。

　　“你倒是会逃命的。”面具脸仿佛心情很好。

　　龙越反而平静下来，笑道：“你倒是会追人的，不愧是无厌太岁。”

　　“哦？”他笑了，向她走近一步，答非所问：“我叫影煞。”

　　龙越强撑着自己不往后退，对面的煞星没戴面具，还是舞龙少年的模样，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依旧赤裸着上身，在月光下白得发亮。许是游龙时不断地舞动，原本紧紧束着腰的板带有些松了，叠浪堆雪一般落在腰胯之间，倒更衬出一截窄腰。

　　龙越心中一紧，冷声说道：“敢的话，亲自来杀我。”说着，纵身往河里一跳。

　　夏末的小河水并不太凉，也不过才堪堪过腰。龙越扎个猛子，闭着气一个劲地游。

　　果然，影煞上当了，只听“扑通”一声，他如一条银鱼纵入粼粼波光，却不料龙越已经悄悄潜了回来，隐在桥墩后。

　　刚藏好，只听“哗”的一声水响，一个浪里白条一样的身子从水里冒了出来，水花溅了龙越一脸。她却不敢去擦，顶着水痕满面的脸，总算看清，影煞就在离自己不到一臂远的地方。他并未上桥，双手搭在桥板上，撑住半身，许是稍作休息，也好像正在寻找她的踪迹。

　　两人几乎贴面而立，影煞却似乎并未发现隐在桥下的人。

　　有桥板做遮挡，龙越看不见他的头。但犹带水珠的肩胸坦然地横陈在她面前，月光下，道道水痕正从锁骨滑落。龙越的手悄悄摸进了自己的衣襟，不动声色地将金错刀握在手中。

　　他既然这样毫不设防，自己焉有不刺之理。龙越扬起了刀。

　　却又听“哗啦”一声水响，她眼前一花，宽肩，窄腰，长腿就贴着她的面，依次破水而出。好巧不巧，他偏在此刻上桥，水花将她淋个透湿。

　　龙越顾不得失望，连忙往后一退，后背紧贴着桥墩。却听见自己头顶上方的桥面一响，影煞就在头顶。

　　正是天无绝人之路，龙越将金错刀擎在手中，刀刃朝上。这桥板甚薄，只要自己刺得准，一定能够捅穿他的脚背，只不过，机会只有一次。

　　影煞没动，龙越也不敢动，两个人隔着桥面如倒影一般对峙。

　　寂静中，忽听稍远处的桥面，又是轻微一响。

　　“你果然来了啊。”影煞的声音还在头顶，却渐渐远离，似乎不想和来人正面交锋。

　　“我来了，你还不滚。”是阿星，龙越的心提了起来。

　　“别呀，我和你找得是同一个人呢。”影煞的声音忽然靠近几分：“不如我们合作一二。”

　　“嘁，你也配。”隔着桥板，龙越已隐约感到他的怒气，他快没有耐心了。

　　影煞却不知死活，又仿佛得了什么趣一般，反而更靠近几步：“别这样啊，你看，我们心照不宣，合作得多好。”他压低声音，近乎于暧昧：“你的小秘密，我可没有在公主殿下面前说破呢。”

　　“铮”逐月出鞘。

　　“哎哟，怎么这就生气了，一点都不经逗。”影煞来回踱步，故意一般，脚步声在龙越头顶响成一片。“我现在还不想说破。毕竟，”他忽然站住了，语气很是快意：“我也是乐在其中呢。”

　　龙越正要扬手刺过去，却听见隔空一道锐利的风声。一道剑气隔着桥板缝隙，直让她头皮发凉。还算运气好，这道剑气力道虽大，却是贴着桥面横扫过去，绝伤不到桥下的龙越分毫。

　　影煞自然没这个运气，只听他一声闷哼。饶是他躲得快，也难免被剑气所伤。

　　“下次要见人，记得把衣服穿上。”阿星凉凉开口。

　　“又不是给你看的。”影煞抛下这句，再无声息。

　　龙越心神不宁，正惊疑不定间，只见一只手从桥面上伸下来：“还不上来，水里凉。”龙越探头一看，阿星似笑非笑的脸就在眼前，背后一轮大大的明月，波光映着他的眼眸，如天人临凡，分明不像有病的样子。

　　她忽然就生了气，又觉得几分委屈。打开他伸在面前的手：“牵了一晚了，你不嫌烦吗。我自己能上来。”

　　她拖泥带水地爬上桥，周身的水嘀嗒嘀嗒，淌个不住，很有几分狼狈，人却很骄傲：“怎么样，我都看穿你了，你是不是装病？”

　　阿星看着她，只见衣衫尽湿，忽然转过身去，轻声说道：“也许有那么几分吧。”

　　“喂，无厌太岁说的，是什么意思？”龙越朝他的背影喊道，阿星迟疑了一瞬，淡淡说道：“一些疯话罢了。”便径自往前走去。

　　龙越浑身湿透，慢慢跟在后面。他走得很快，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夜风中袍袖翻飞，好不潇洒。却苦了龙越，湿衣紧紧地黏在身上，夜风一吹，寒气透骨，整个人打起哆嗦。

　　她忽然心中不忿，凭什么他总是丰神潇洒，而自己只能像个落水狗。又凭什么每一次都只有她心烦意乱，他却可以什么都不解释。

　　龙越想也没想，索性几步赶上，猛然从背后抱住他。湿透的前襟紧紧贴上他干燥的后背。这还不过瘾，她恶从胆边生，索性将自己满头满脸的水，像小猫一样，来回的，细细蹭在他后心上，直到后心的衣服濡湿一片。

　　阿星果然僵直了，他硬着声音：“你…”。

　　龙越依旧将侧脸贴在他濡湿的后心上，戏谑道：“怕了吧，我这是要拉你下水呢。”她的脸颊猛然感到阿星的呼吸骤然加快，他没说话，却又无比真诚地回应了她，她已经听见他的心跳声。

　　龙越害怕了，正想松手，双手却反被他紧紧握住，他的声音微不可查，似乎又在拼命忍耐：“我早就不可自拔。”

　　她脑海中的弦“嗡”的一声，却听他更微弱地说：“比你记得的更早。”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飘散在风中。

　　龙越头皮发麻，心口的封印却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龙越捂住胸口，她忘记的九年前，一定有极重要的事。很多次，关于她的过去，还有心口的封印，云昭都顾左右而言他。实在被逼问得急了，云昭就会哄孩子一般，和颜悦色道：“不知过往，才不畏将来。不应该记得的人和事，就让他过去吧。”

　　但现在，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靠得住，她的头脑一片空白，但她的心已经认出了他。

　　龙越心潮翻涌，简直要受不住，却不料阿星仿佛若有所感，一声闷哼，向前折倒。龙越忙堪堪扶住他，却见他又吐血了。

　　月色下，一缕血痕在他玉白的脸上红得鲜明。龙越心中一寒，只见阿星的眼神明显有些涣散，他仿佛很想努力看清她，眼神却失了焦。

　　阿星苦笑了一下，似乎在和自己说：“师父的秘药，也只能撑这一时三刻了吗。”龙越猛然心慌，连声说：“你不要担心，我来撑住就好。我带你走，定会把你治好。”阿星用力撑起身体，将她的手按在心口：“怕什么，我还活着呢。”他的心就在她掌心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