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姿态潇洒的扮猪吃虎）》橙红桔绿

20、唯此一念，终不可灭 佛前一念（

　　龙越被他看得发窘，索性坦白道：“哎呀，那可说不好，毕竟无厌太岁可是我唯一的仇人呢，独一无二，我难免要担心他一些。”

　　阿星微微一叹，缓缓蹲下身，双手扶着她双肩，微仰着头，也不说话，只把她曾经咬伤的手背摊开在她面前。

　　他仿佛是挟私图报，又仿佛是在请求她的垂怜。

　　龙越心中一阵发紧，连忙拧身就走，口中安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厉害着呢，有你在，我怕他干嘛。”阿星仿佛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在她身后笑：“我说得担心不是这个担心。”

　　龙越没理会他，自己在大殿内走了一圈，只见殿中央供着地藏王菩萨像，两边十殿阎君像分列两旁。除了数盏供灯以外，一点灯火也无。她转头对阿星笑道：“你这人和菩萨有缘，这是供奉地藏王菩萨的地藏殿啊。”

　　又慢慢踱步，幽微烛火中的阎罗面一张张看过她，这才绕回来，说道：“传说地藏王菩萨发下弘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又转头笑道：“你偏偏选了这里，莫不是想舍身要渡谁？”

　　阿星远远靠着一根立柱，只轻轻一笑。

　　龙越见莲花台下三个整整齐齐的蒲团，便恭敬地拜了拜，自己在一旁席地而坐。

　　阿星笑着走过来：“你还信这个？”龙越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嘛。”又拍拍身边的空地，招呼他过来坐：“正好菩萨在上，我有话要问你。”

　　阿星并肩坐了：“也好，我也有话要问你。”

　　静夜沉沉，一点烛火照亮菩萨面，他面容沉静，双眸微垂，仿佛看着座下两人，无限慈悲。龙越坦然道：“菩萨在上，民女绝无半点虚言。”

　　她转头，眼睛光亮亮的，阿星反倒手足无措起来，不敢看她：“我，我自是和你一样。”龙越一笑：“那好，我问你，你姓什么？”

　　“和你一样。”
　　“哦，你也姓龙？”
　　“不，云真公主。”他此刻看了过来。
　　龙越笑道：“我可没骗你，龙越是我的真名，云真只是我的封号。我嘛…”她凑近过来，认真说道：“可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是个假公主呢。”
　　阿星看着她笑：“可我是真的呢。”

　　“所以，你真姓云？”龙越忽然明白过来，整个人也弹开了几分：“你叫，云飞星。”阿星坦然笑道：“对啊，正是和你一样。”

　　龙越往大殿的柱子上一靠：“也对，咱们其实都是闲云野鹤，哪里是皇家的云。”又转头问阿星：“对了，你要问我什么，尽管问。”

　　阿星却一笑，学她往身后柱子上一靠，轻松道：“我没什么要问的了。”龙越却来了兴致，一骨碌爬起来，像只小猫一样凑到他面前，讨好道：“可是，我还没问完呢。”

　　阿星周身一凛，想往后躲，后背却抵上柱子，只得直直地看着她，心乱如麻。龙越冲他一笑：“藏宝阁的火既然是你放的，那地方你肯定没白去，有什么好东西，给我开开眼呗。”

　　阿星周身一松，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郑重其事，双手递到她面前。龙越接过，封面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本想还回去，却被封面上四个大字吸引住了，天工傀谱。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翻开：“我正在找这本书呢，正巧你就取来了。你可不知道罗家有多宝贝这书，你这样光明正大地偷来，他们定不会放过你。”阿星笑吟吟看她：“这本是我师门之物，九年前被人骗走，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龙越头也不抬，随口赞道：“你师门够厉害的，这本书可是当世奇书，据说所有的傀儡秘辛都在此书中。”
　　“不，是写书的人厉害。只是，在她眼中，这本书不过是她闲暇时，兴之所至，随手而作。”
　　“呵，这人够傲气的。”
　　“是也不是，她有时太心软，平白惹出些麻烦。”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呓语。

　　龙越恍若未闻，她取了一盏烛火过来，细细看了几页，忽然抬头说道：“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那些傀儡人总是追着我了。”“哦？”阿星这才回过神来。

　　龙越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上面说，高级的傀儡是以元炁为动力。当时葵村的傀儡曾说我心里有好东西，他们想要取走。莫非...”她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我心上这个封印，封印的竟然是元炁？”

　　阿星没看那页书，只定定看着她：“元炁是天地生出的罕见之物，如果你的心中封印的是元炁，那封印你的人想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龙越想了想，恍然大悟地点头：“也对，我看那个无厌太岁，现在还好好的呢。我这个封印应当另有来头。”

　　她顺手将烛火移近了一些，阿星的脸彻底隐于阴影之中。

　　龙越爱不释手：“我和此书一见如故，借我看几天呗。”阿星这才回神，轻声道：“本来就是取回来给你看着玩的。”龙越白他一眼：“这话我们私下说说就行了，我看几天就还给你师门。”

　　她忽然抬头：“你师门是什么样的呀？”阿星看着她，淡淡笑：“师门在九幽，是世人最害怕的去处。可是你，”他的笑意更深，眸光闪动：“你一定是不怕的。”

　　烛光映入他眼眸，更衬得明亮如星，龙越心里一颤，连忙站起身来，端着灯到供桌旁，欲将灯火挑亮，一边不经意问道：“你师门的人一定对你很好吧，你想家吗？”

　　灯花快要燃尽了，龙越连忙用手护着它，一手摸到剪刀。只听阿星说道：“自然，那里有我的心心相念之人。”

　　“哦。”灯火跳动，龙越的脸暗了一瞬，她手起灯花落，那点余烬很快就熄灭了。

　　“我也是因为她，才会来九幽。”他的声音很轻，似真非真：“佛前不敢妄语，我所言字字真心。我此生此世，此心此身，只为求她一人安好，身心自在。”

　　龙越字字听得分明，她看着烛火，轻轻一挑，灯火骤亮，她也仿佛轻松起来，转过身，笑道：“那很好啊。”她双眼只看着地面。

　　灯火重明，照亮庄严宝相。菩萨慈悲，看尽缘起缘灭。

　　阿星抬头，看着莲花座上的菩萨，如立誓一般，喃喃说道：“我从无所求，万般皆可弃，但唯此一念，终不可灭。”

　　龙越如鲠在喉，心却跳得厉害，连封印似乎都躁动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我一个局外人，帮不了你。也只能发心，但愿你得偿所愿。”阿星却不应，只转过身来，定定看她，烛火明灭间，他忽然仿佛初见。

　　龙越不由自主地心慌起来，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与他初遇的雨夜，只觉得再沉默下去，怕是要出事，连忙自救一般地开口：“我，我也有个朋友，他就在这白云寺，明日我们就去找他，你一定认得他。”

　　阿星神色一僵，龙越却笑道：“就是那个小和尚呀，他叫不巅，你见过的，他如今就在白云寺挂单。”

　　话音刚落，就见阿星那张俊脸上变化了种种颜色，先是面色一白，又是满脸通红。龙越觉得有趣：“你别怕呀，不巅是个老实人，和我一样，不计较这些的。”说着，又上前拉住他的手，善解人意道：“中州城制灯时的那些事，我早忘了，一件也不记得。”

　　阿星却像摸着火一般，连忙从她的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快睡吧，已经后半夜了。”

　　龙越不再逗他，大步走开道：“说得是，明日一大早还要去找不巅呢。”她拼了几张条凳，找了个角落，准备和衣而卧，却见阿星仍站在原地，便问道：“你莫非不睡这？”

　　阿星却转身离去，又反身将门关好，立在门外说道：“我还有事，晚上便不在殿内了。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明日一早，在寺里僧人做早课以前，自会回来，你好好安歇。”

　　说着，一闪身，门扇上映着的背影，便不见了。

　　活像小鬼见了阎王，逃命似的，跑得够快。龙越腹诽了一句，又看着高高的大殿顶上垂下的宝幡，一转头，只见阴影里影影绰绰的阎罗塑像，微叹了口气，对着虚空说道：“我就说你和菩萨有缘吧，骗人也要化个和尚样子。”

　　这一夜倒是好眠，佛前烛火一夜未熄。

　　不知何时，风动，幡动，龙越若有所感，撑起半身，晨光已透过窗棂，此时天色微明。不过片刻，只见一声门响，殿门大开，不巅踏着晨雾进来。

　　龙越连忙翻身坐起，笑道：“你怎么又扮成这个样子？”不巅却马上退了出去，在门外说道：“小僧方才叩门许久，并未听见人声，这才进来。”

　　龙越恍然大悟，连忙从长凳上滚下来：“哎哟，没想到是本尊亲自来接，失敬失敬。”一边将动过的东西复归原位，一边说道：“我正要带阿星去找你呢。”不巅在门外应道：“善哉，云施主现在就在小僧寒舍，小僧特来请施主过去。”

　　龙越开了门，和他一起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