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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月下仙,眼前人 真龙假凤( ...

  •   龙越街边找个小店,先坐下喝碗面茶。这间小店不在主路上,却有不少挑担的,赶车的路过,忙忙碌碌蚂蚁搬家似的运东西。

      龙越瞧着有趣,只见上面的箱笼都贴了大红喜字,便转头对摊子上熬面糊的伙计说道:“镇上有喜事啊,排场够大的,是哪家的公子小姐?”

      伙计一边在锅里搅动面糊,一边说道:“整个栖兰镇除了罗家,谁还有这么大阵仗。”

      龙越啜了口面茶,点点头:“也是,栖兰镇罗家我也有所耳闻,自九年前得了一本天工傀谱,就成了机关术大家了,又只一个独女。能和他家结亲,也可算得上乘龙快婿。”

      伙计这才抬起头来:“这快婿是谁,你想都想不到。”龙越一挑眉:“莫非是哪家的太子亲王?”伙计说道:“要真是也不算稀奇。”龙越来了兴致:“还有比这更出格的?”

      伙计凑近过来:“是无厌太岁!”

      “呦,”龙越把碗放下了:“能攀上他,罗家胆子够大的。”伙计摇摇头:“哪儿啊,是无厌太岁执意要娶,不从就要来抢亲。”

      龙越把剩下的面茶一口喝干,闲闲道:“我都不知道,他如今这么出息了。”说完,起身付过茶钱,顺着车辙信步往前走。伙计将手中的几个大子倒进竹筒:“难怪都说无厌太岁是花中客,平白的,都能惹些飞醋。”

      龙越倒优哉游哉,顺着路边走边看,果然巍巍一座大宅,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她举步上前,伸手就敲。

      铜环刚响三声,门房探出头来,一脸机警。龙越连忙说明来意,门房这才松口气:“跟着来吧,见过管家再说。”

      不一会,龙越就立在管家面前,两人彼此上下打量。只见管家个子不高,猴子样机警,没怎么说话,一对小豆眼却把人看得透透的,一见龙越就连连点头:“就你吧,你也看见了,府上最近有喜事,东西要快,没事别到处闲逛。”

      龙越问道:“不试试绣工吗?”管家不耐烦道:“给你省事还多嘴,问那么多干嘛,照样子绣就行,七日完工,工钱缺不了你的。”

      龙越点点头,不再说话,跟在丫鬟身后往后院走去。

      这座五进的大宅子,里里外外都挂了红,但人人脸上均不见喜色,反倒像惊弓之鸟。龙越明知故问:“请教府上是什么喜事,是添丁,娶亲,还是嫁女?”丫鬟头也不回:“别胡说,待会见到小姐自会知晓。”说着,脚下更快。

      到了后院的绣楼,丫鬟就出去了。龙越照她的指点,略翻了下,拿来打样的绣件都是些普通玩意,照猫画虎也不难,看来这喜事果然办得匆忙。

      屋里静悄悄的,绣楼外的小院也只有一个花匠在伺弄花草。龙越百无聊赖,便趴在窗台上看那个花匠搬花弄草解闷。

      他始终不曾抬头,龙越也不好和他搭话。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看了一会,竟然睡着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自己从外面进了院门,一激灵,醒了过来。连忙从靠椅上下来,揉揉眼睛。这才看清楚,两个丫鬟拥着一个小姐,正穿过院子。那小姐和自己一样年纪,一样高矮,远远看去,还有几分相似,难怪刚才看走了眼。

      小姐进了门,见了龙越也吃了一惊。龙越入乡随俗地说道:“应当是民女去见小姐,小姐怎么反倒来了?”

      小姐屏退跟随的丫鬟,拉着她到窗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连连点头,笑道:“真是太像了。”见龙越一脸迷茫,又说道:“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我小名芳庭,罗家独女。七日后就是我的亲事,你这次的绣活做得好坏都无所谓,只有一样,七日内你在绣楼里不可外出,也不可见外人。等七日后,事情一了,自有你的赏钱。”

      龙越一笑,说道:“有这种好事,你这活恐怕不止绣花娘子那么简单吧。我嘛,拿什么工钱干什么活,你这活恕我接不了,这就告辞。”

      说完转身作势要走,只听身后“扑通”一声,一回头,罗芳庭已经期期艾艾地伏在地上,连称:“活菩萨救我。”

      龙越站着不动,皱眉道:“我不是庙里的菩萨,救不了你。你要拜还是去白云寺吧。”

      罗芳庭跪地不起,抬起头来,已是泪眼婆娑,好不可怜:“奴家惹上个煞星,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我。天可怜见,菩萨将你送来,奴家的清白可全在你身上了。”

      这话听着像话本子里抄下来似的,龙越不由地连连点头:“敢情菩萨也是你家的,专把我送来,救你的急。”

      闻言,罗芳庭更是哭得伏在地上起不来。见她哭得情真意切,龙越哑然失笑,今日已是万万脱不了身,只得顺水推舟地说道:“罢了,哪个没出息的竟敢惹上罗家。”

      罗芳庭一听有门,连忙自己站起来,拉龙越在窗下坐了,一边用手帕拭泪,一边说道:“还能有谁,我罗家虽比不上天潢贵胄,但好歹也是名门望族。也不知哪里惹上了无厌太岁,送了一张帖子,七日后定要取我为妻。我若是不从,就…”说着就哭倒在桌上,哭得双肩抽动,梨花带雨。

      龙越心领神会地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声音响彻内外:“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别人怕他无厌太岁,偏我不怕,你让他来,我亲自会会他。”

      罗芳庭果然不哭了,抬起头来,拉着龙越的手,亲亲热热地说:“本小姐果然没看走眼,你就是在世的活菩萨。只要替我过了成亲那一关,你一家老小我罗府都给你养起来。”

      龙越摆摆手:“这倒不必,我上无一片瓦,下无一寸地,六亲无靠。但人穷志不短,什么都不要你的,只这七日要好吃好喝伺候着,院内房中的花卉也要时时换新。我要用真花描花样,绝不能见一片残枝败叶。闲杂人等,一概不可来打扰。”罗芳庭连连点头:“好说,只是这新来的花匠…”

      龙越奇道:“怎么?”罗芳庭掩口笑道:“他呀,是个瞎子。”龙越淡淡一笑,找了个由头,送她出门。

      刚返身,便见刚才那个花匠还在廊下忙碌。龙越倚着廊柱,从背后远远地打量他,不由轻叹一声。就这一声,那青年花匠迟疑一瞬,从花草间直起身来,转身恭敬道:“小姐,廊下的花都修过了,绝没有残枝败叶。”

      他的双眼被一条黑带缚住,只露出凌厉的下颌。龙越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耳朵够灵的。可惜我不是小姐,我是龙越。”花匠没动,却在身后说道:“以前的花,你还要吗?”

      龙越笑了,头也不回地说:“自然要换,我不喜欢不显山不露水的,你给我换最灿烂夺目的来。我也好画了花样子,绣在嫁衣上。”花匠沉默了一瞬,说道:“我晚上来。”

      龙越没理他,掩了房门,坐在窗下一心一意地绣花。

      砖地上的日光一寸寸地退去,再也没有人来了。直绣到秉烛时分,龙越才站起身来,舒展一下身子,刚一动,便听见廊下传来轻轻的一声:“龙姑娘,花送来了。”

      从小窗抬头一看,花匠抱着一盆花站在廊下,枝叶潇洒。

      龙越开了门,只见他一身青衣,长身玉立,抱着的那盆花也枝青叶翠,可唯独不见花朵的影子。他的眼睛蒙着,却仿佛看穿了龙越心中所想,说道:“这是昙花,再过半刻才会开放,花朵璀璨无比,如月下仙子。”

      龙越静静地看着他,笑了:“你进来吧。”见花匠站着没动,这才恍然,便走出门,牵他的衣袖:“差点忘了,你现在看不见呢。我牵着你,你别怕。”

      花匠却仿佛真害怕似的,避开龙越,只站在门口:“我把花放下就走。”龙越索性将他拉进门来:“你怕什么,既然眼睛看不见了,房中,院中,山野,又有什么分别。”

      花匠面红过耳,任她拉进屋内。龙越接过他手中的昙花,端端正正地放在月光能照到的花台上,“呼”的一声将灯烛吹熄。

      果然,花匠全身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仿佛在暗夜里蛰伏的豹子。

      龙越背过身,微微一笑。

      借着月光满室,龙越理了理昙花的枝叶,走到花匠身边,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引到昙花前:“你不是说,这花是月下仙子吗。在月下看,岂不正好。”

      他的手微微颤抖,似要抽离,却任由她握着。龙越的手指轻轻抚过他手背上新生的伤口,只觉他的皮肤烫得惊人。

      她放开手,认真道:“我知道昙花璀璨,但转瞬即逝。可今夜,我会记住,它的样子。”

      月色将他的侧脸映照得仿佛玉像,双眼被黑带覆住,天神蒙难般脆弱,却巍巍然不可侵犯,只微微翘起的唇很是多情。

      龙越不敢再看,她转过头,月色温柔,昙花果然要开了。

      冰雕玉砌的花瓣层层绽开,像对什么人敞开了它的心扉,不一会就颤巍巍的一大朵,在月色下恣意妄为地绽放,却又欲语还休。

      龙越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要去抓他的手。

      却抓了一个空,只见花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她身后,双手抱臂,靠在墙上,面朝着窗外,几分落寞:“你知道昙花还有个别名,叫韦陀花吗?”

      龙越取来纸笔,借着月色迅速描画起昙花的样子,随口答道:“不曾知晓。”

      他也未回头,仿佛只是事不关己的闲谈:“传说昙花独独钟情于韦陀,但韦陀早已不记得它。于是它不管不顾地绽放一瞬,只为求得所爱之人,一个回眸。”

      龙越手中的笔停了,已经不敢回头去看他。却又听他笑笑说:“都不过是些坊间传说罢了,也没什么意思。等花谢了,我便带它走。”

      龙越站起身来,朝他灿然一笑:“他的样子,我已经记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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