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姿态潇洒的扮猪吃虎）》橙红桔绿

16、浪费 真龙假凤（

　　风雪夜，苍山脊，一点人影踽踽而行。

　　卷着雪粒的狂风横扫过来，阿星的身子歪歪斜斜，像被鞭子抽打，几乎站立不稳。

　　就算屏住呼吸，掺着雪粒的风，依然往口鼻里灌。

　　他将红剑解了下来，插进雪中，稳住身形，顶风冒雪，两肩皆白，表情却柔软几分。

　　总算，就在前面了。

　　那座小石屋就卧在前方山坳处，到了这里，风已经吹不着了。阿星索性坐了下来，和小屋遥遥相望。

　　近乡情怯，他只敢这样远远地看。

　　千山静默，月色皎洁，雪地上一片柔和的银光。他一路挣命挣到现在，到这里才算真正安心，他几乎要在这雪的怀抱中睡着了。

　　蓦地，雪地上出现一片昏黄暖光，他面色一喜，几乎不敢相信。却在下一秒“噌”地站起来，将红剑提在手中，那座小屋的灯已经亮了。

　　他面色一冷：“什么人，出来。”话音刚落，门开了，探出一张少年脸，一见他就眉开眼笑：“师哥，我就知道你一回来，一定是先来这。”

　　少年跑过来拉住阿星的手，呵着白气替他暖着：“外面多冷，快进来。”阿星被他拉着走到门口，却停住不动。

　　少年拽他：“哎呀，师姐的屋子我没动，只是你不在的时候做些打扫，和以前一样。不信，你自己进来看。”

　　阿星这才进去，却也只靠着门边站着。少年关了门，将寒气隔绝在外，倒了碗热茶：“师哥，你好死心眼。已经九年了，你还把这间空屋子，当成宝贝一般，谁也不让碰。”见阿星没接茶，一拍脑袋：“哎呀，我差点忘了，你是不要茶，只要酒的。”

　　说着，取来早就暖好的酒，阿星这才接了，笑道：“是师父让你来的？”少年忙不迭点头：“不是师父，我也不敢到这来呀。”他凑到阿星身边，压低嗓门，郑重其事道：“师父说，你要遭大难了。”

　　阿星淡淡一笑：“是吗，我倒觉得祸福相依呢。”少年见他不信，又绕到他另一边，说道：“师父说，封印已经松动，她不死，你就…”阿星灌下一大口酒，脸上浮现些薄红。

　　少年急忙来抢：“大难临头了还有心思喝，这可说的是你。”阿星把酒碗举高，逗他，少年跳着去抢，急急说道：“师父都告诉我了，封印彻底消散之时，就是你殒命之日。”

　　阿星脸颊已经绯红一片，连眼尾都是红的，醺醺然道：“我觉得很好啊。”说着，再也站立不稳，轰然倒在少年身上。

　　少年被他压得龇牙咧嘴：“你的酒量怎么忽然这么差，才一碗就醉倒了。”伸手一摸，才发现他额头烫得吓人，眉头紧皱，青筋暴起，连忙拖着他去床上睡，却见他拼命摆手：“让我出去，不能在这。”

　　少年暗自一叹，将灯吹熄，背着阿星出了门。

　　阿星比他高出不少，伏在少年背上，两脚还在地上拖着。少年将把他靠在门边，自己反身关门。再回过身来，阿星也不知是使了千斤坠还是什么，怎么也拖不动。少年出了一身薄汗，也拿他没办法，又见他呼吸平稳，睡得很是安稳，只得就地将他倚靠着门，随他去了。

　　他走出一段，又回头望。只见雪月之下，平日那个不可一世的人，正倒卧在小屋门口，倒像条看门狗。不由摇头：“世人都不知，天下第一的无厌太岁竟然甘为傻子。”

　　晚停斋，云昭在书案前随手翻看一本机关图谱。窗外，夏日的晚风送来一阵阵米兰的清香。

　　知念在一旁垂手伺立，小声道：“这是公主离宫之前看的，还尚未看完。”云昭淡淡一笑：“放这就好，她回来还要看呢。”知念微微一抬头，又连忙低下，惊喜道：“殿下是说，主子快要回宫了？”

　　云昭只一笑，将书放回原位：“伺候好你家主子。”说完，转身而去，李青早已等在门外，两人沿着小径缓缓前行。

　　晚停斋的米兰很得云昭心意，他自觉这种不打眼但清清爽爽给人抚慰的小花和这里的主人再合适不过。李青自觉跟在身后，小声道：“云真公主无恙，殿下料事如神，来劫公主的，果然是他。只是…”

　　云昭说道：“但讲无妨。”
　　李青迟疑道：“我见公主心性坚定，此去恐不回头。”
　　云昭摘了几朵米兰的小小花苞，碾碎了，在指尖细细地闻，说道：“你我名为主仆，但朝夕相处，比我那亲弟弟还亲近上几分，怎么不明白我的心意。”

　　李青恭敬道：“属下不敢。”

　　云昭站住了，只看着天。晚停斋的天方方正正，月亮端端正正地悬在中天，一切都那么规规矩矩，正正好好。他笑道：“在这里，天塌下来，我给她顶着。在外面，天地未免太阔大了些。”
　　李青：“殿下…”

　　云昭看着指尖，淡淡一笑：“你不觉得这种小花很有意思么。明明香气迫人，离近了却闻不到，离远了，才清香四溢。”他转过身，胸有成竹：“她现在不过是一时新鲜，等走投无路，看清他真面目时，自然会回来。”他松开手：“不过，我会助她一臂之力。”

　　碾碎的花瓣如细雪般从指间飘下。

　　碧野青山，方方正正的红门紧掩着。红门外，阿星跪拜三下，站起身，正要离去。却听红门内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飞星，你可想好了？”阿星并未回身：“弟子一向舍万求一，能换她一线生机，以命换命，可谓划算的很。”

　　老者一声叹息：“好，不枉我一向看重你。”门里传来细微的响声，不一会少年走出红门，苦着脸，交给阿星一个包袱：“师父不让我们送你，但这个包袱里包有秘药。师父说，你自见了她，只要心中激荡，必会头痛难忍。每痛一次，内力减弱一分。封印不解，此病不除。但只要血里沾上这药，便能爆发出全部潜力，有如金针刺穴。危急时，可救你一命。但之后会更加羸弱，所谓釜底抽薪。”

　　阿星接过来，摸摸他的头：“别哭丧着脸，你师哥是谁，用不上这些。”少年依旧瘪着嘴，苦着脸，目送他离去，直到黑衣红带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山路尽头，才冲着他的背影大叫道：“有本事，你别接秘药。你还有几条命？”

　　阿星的背影连一瞬都不曾停留，只有一句话随风飘来：“正是因为不剩几条，才都要拿给她浪费。”

　　“你给他下了那么多迷药，真是浪费。也不知我那位大哥醒了没有？”岔路口，龙越擦擦额头的汗，跳下马来，让马儿也缓一缓，找些草吃。不巅也随她把马牵到道旁，说道：“定是已经醒了，小僧是出家人，慈悲为怀，迷药没多放。”

　　龙越用手在额前搭个凉棚，夕阳已坠在林稍，官道上除了急着在日落前找宿处的车马，一个人都没有，于是随口问道：“话说，你把我劫出来，想好去哪了吗？”不巅双手合十：“非也，小僧是出家人，何曾劫人。是施主自愿和小僧走的，小僧不过顺水推舟。”

　　龙越扬手一打马臀：“去吧。”转身对不巅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和我顺水推舟地去栖兰镇如何？”不巅笑笑，也将马儿放开：“栖兰镇可有施主故人？”

　　龙越学他：“非也，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满镇皆是生人。但我大哥提到过这，正所谓灯下黑。”她手朝前一指，那两匹马已经并肩，撒撒落落地跑开：“人说老马识途，他俩松了绑都能自己找回去。我嘛，去哪不是去，”说着，两手一背：“只要松了绑，一条大道往前走，想遇的该遇的，总能遇上。”

　　不巅和她并肩而立，目送那两匹马渐行渐远。龙越朝他一招手：“一起再走一段吧，何处修行不是修呢。”不巅跟上她：“小僧方才看了路碑，栖兰镇岔路过去，不过三里就到了。”“那还不快点呀，天就要黑了。”龙越远远抛下一句。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天黑前进了城，找了家脚店胡乱歇下。第二日一大早，不巅还在大堂里喝稀粥，就看见龙越兴冲冲地抢进门来，手里拿着一张薄纸，冲不巅扬扬：“看我找到什么好东西。”

　　不巅端着碗，伸头一看，“通运牙行”四个大字赫然在目。“你要卖身啊？”不巅吓得手抖，连碗一倾。

　　龙越连忙替他扶正：“怕什么，卖艺而已。找个包吃包住的差事糊口，总不能天天住脚店吧。”

　　说着，她往碗里一看，满满一大碗粥，奇道：“一大早，你怎么吃这么素，不像你啊。”不巅轻轻晃了晃碗，神秘道：“不畏浮云遮望眼，施主请看。”只见一碗的云遮雾罩被他晃开，隐约露出藏在稀粥底下的两块红烧肉。

　　龙越笑道：“看这两块肉，就知道你是真货，下次可别再让人抓住了。”

　　不巅不紧不慢地呷了口粥，压压惊，说道：“有你在，他不敢。施主可随小僧去寺里挂单，镇边西山上就有座白云寺。”龙越抄起根筷子，在单子上勾勾画画：“挂单你自己去吧，我暂时还想在红尘里滚几个来回呢。”她一皱眉，将单子怼到不巅面前：“帮我看看，有我能干的吗？”

　　不巅一看，杵在眼前的正好是“重金诚聘奶娘”六个大字，忙闭了眼，双手合十：“善哉，小僧不问红尘。”

　　龙越将单子拎回来，看了看，点点头：“也是，这活我也干不了。”她眼珠一转，忽然喜笑颜开：“这个我行啊。”手指往纸上一点，不巅顺着看去，只见单子角落写着一行小字“罗府急聘绣花娘子”。

　　不巅说道：“你还会这个？”龙越一撇嘴：“眼会手不会。”不巅喝起稀粥来：“那你还去？”龙越嘻嘻而笑：“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没看到这个急字吗。人一急就难免不讲究，不讲究就难免让我浑水摸鱼。”

　　不巅放下碗，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我觉得你能聘上。”龙越来了兴致：“真的？”不巅认真点头：“当然，只动手不动脑的活，都是施主的拿手好戏。”

　　龙越正要发作，又听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绣花娘子出入的都是闺阁之地，小僧应与施主分别了。”

　　龙越一怔，随即又笑道：“也罢，你这和尚神出鬼没的。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说不定哪天又莫名其妙地碰上了。”不巅微微一笑：“善哉，小僧四海为家，何处不是家呢。施主，后会有期。”他喝完粥，和龙越一起走出店外，合掌告辞。

　　龙越目送着他，直到他灰色的僧袍消失在人海中，才转过身，抬头看天，日光正好。

　　栖兰镇不大，站在大街上就能看见远处西山上的白云寺，重山翠霭倒是个好去处。街上人海熙熙攘攘，不逢赶集日，也热闹非凡。她微微叹了口气，心里涌上点怯生生的兴奋，滚滚人潮中，又会和谁狭路相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