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歌》橙红桔绿

11、不若云雀 千灯照骨（

　　左右没一个人，张顺也走远了，龙越站在阶下，静待人来。

　　不一会，远远的游廊那边飘来两个女子的声音，隔着一树开得正盛的紫薇，看不真切。

　　只听一人说道：“你说这是什么缘故，前几日贵人刚到时，说这里豢养的鸟儿不合心意，尽皆溺死。今日又说，单单喜爱这鸟鸣，一大早让州牧寻来这么多鸟，园子里都要挂满了。”另一人连忙制止她：“玉翠，你少说两句。这位贵人可不一般，还没露过真容，可别踩了大佛的脚还不知道。”

　　玉翠说道：“红珊姐姐说得是，人多口杂，恐怕那个制灯匠也到了。”说话间，这两人就到了眼前，一样的蓝袄绿裤，扎着双鬟。一个捧着香炉，一个捧着食盒，将龙越上下打量一番：“你就是制灯的匠人吗，竟是个女子？”说话的正是玉翠，一双眼活泼泼的。

　　龙越应了声是，红珊玉翠领路，三人穿廊过院，进了内堂。

　　只见里面重重帘幕低垂，帘后两个人影，一坐一立。

　　红珊玉翠将香炉食盒递进去，就退下了。龙越垂手站在帘外，虽不害怕，却总觉得哪里古怪。

　　“东西都收到了吧，可还合心意？”帘后之人开口，声音很生。

　　龙越低着头，微掀眼帘一瞟，说话的应当是站着的那个。“回大人的话，都很齐备，定能如期完工，只是…”她犹豫了一下，说道：“多了硫磺硝石等物，不知是制烟火所需，还是大人另有打算？”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这声音倒熟，但一笑就止，与刚才问话的绝不是同一人。

　　片刻，站立那人又开口道：“你果然聪明，给你这些东西，确有个额外要求。一千盏灯除了能飞会鸣以外，待到子时正刻，所有天鸟灯务必同时熄灭。”

　　龙越一怔，这么古怪的要求，却隐隐觉得熟悉。
　　“能办得到吗？”
　　龙越坦然答道：“民女愿意一试。”闻言，帘后之人沉默了一瞬，忽然说道：“你自称民女，可有名字？”

　　“雀娘。”龙越答道。

　　坐着的那人微微一动，却仍不开口，站立那人却倾身过去，两人不知耳语什么。

　　过了片刻，站立那人又开口了：“以你的资质，如遇贵人提携，未来或成鸾凤也未可知。”

　　龙越眉头一皱，鬼使神差道：“不若山间云雀自由。”

　　里面坐着的人“嚯”地站了起来，几步到了帘后，几欲失态。龙越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低下头，却感觉一帘之隔的身影很是熟悉，正隔着帘子，审视自己，目光落在身上如有实质。

　　她屏住呼吸。

　　下一瞬，那人又回去了，款款坐下，仿佛并未动怒的样子。站立的人立即附耳过去，过了片刻，直起身道：“自明日起，你每天上午制灯，下午到园中来，观察鸟雀，务要将千鸟灯制得活灵活现。”

　　龙越连忙称是，正想告辞，里面人递出个食盒，正是刚才那个。龙越谢了赏，便退出来，再不敢多留。

　　等出了园子，她才真正放松，终于明白古怪在哪里，是一种如影随形，被凝视的感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龙越提着食盒，回了小院，不巅却不见人影，房门也紧闭。她试探着敲敲门，里面传来不巅含含糊糊的声音：“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龙越隔着门，小声说道：“今天见了贵人，藏头藏尾，故弄玄虚的，却是个厉害角色。明日若起得早，我们一道先把扎灯的竹篾剖好。”

　　里面似乎是笑了一声：“我留了斋饭给你，就在你房中。”龙越心里一紧，不巅的手艺她可是领教过的。

　　她心里七上八下地回房，迎面见到桌上的斋饭，顿时松了口气。只见小桌正中是块白白嫩嫩的豆腐，配了几样时令小菜，绝没有半点出格。

　　这就是一份真真正正，平平常常的斋饭，龙越简直要流泪了。

　　她忙取了碗筷，一边津津有味地吃，又忽然觉得这半点不出格的斋饭，怎么放不巅身上就这么出格，又想起平时小僧施主不离口的不巅，刚才怎么称起你我来。

　　一定是入乡随俗，提前进入手艺人角色了。龙越边吃边想，越发觉得定是如此，便放宽了心。

　　吃完将碗筷收拾好，这才看见随手放一边的食盒。不巅的斋饭太对胃口，竟把这位正主忘了。

　　龙越正要打开，转念一想，不巅嘴馋，明日等他一块吃吧。于是把食盒原样封好，倒头就睡。

　　龙越睡得极沉，极好，她觉得不巅也是如此，他们齐力断金，定会将一千盏灯如期完成，让那位古怪贵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很有信心，但第二天早上，见了不巅，这信心却像泄了气的皮球，全漏完了。

　　外面天光大亮，一大摞竹竿小山似的原封不动，不巅正弯着腰，在土灶前忙活。

　　“果然是馋嘴。”龙越刚一走近，他就站起身来，朝她转头一笑。龙越一怔，一夜不见，不巅忽然高了许多，原本和他说话，平视就可以。现在非得微仰着头。

　　“哟，你今天鞋底够高的啊，小心别摔了。”龙越很真诚。

　　“我暂时就都这么高了。”不巅也很真诚，说着从灶上提了一个瓦罐，递给龙越：“我们的早饭。”他一双眼亮亮的，仿佛七情六欲都回来了，坦率又真诚。

　　龙越接过一看，一瓦罐煨得软烂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透着股异香。

　　不巅拉着她在桌前坐好，将瓦罐里的东西盛出一些。有豆腐，香蕈，嫩笋，调味清淡，却鲜的惊人。

　　“行啊你，能细细地煨到这个火候，天不亮就起了吧。”龙越一边吃，一边赞道。不巅淡淡一笑，自己却不怎么吃，只隔桌望她。

　　龙越忽然想起来，忙把食盒捧来，推到他面前：“有好东西给你留着呢，我一口没动。”

　　不巅瞟了一眼，也没动，一挑眉：“那位贵人给的？”龙越忙不迭点头，一脸期待。不巅的脸冷了一瞬，终是把食盒打开，琳琅满目，样样精致，正是一盒精工细作的糕点。

　　更为别致的是，每一样糕点上都印着一只活灵活现的鸟儿，简直像专为她一个人准备的。

　　不巅的神色还是冷冷的，再也不看那盒玩意：“你不吃饭了？”龙越忙塞了一口饭，又指指盒子，说：“你快吃吧，这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不巅瞟她一眼，拿起一个，咬一口，放回去。又拿起一个，又咬一口，又放回去。没等龙越反应过来，所有的糕点都被他咬了一口，又整整齐齐地按原样摆好。

　　龙越知道自己不用吃了，瞪他：“都不合你胃口吗？”不巅往后一靠，也不看她：“鸟食而已，有什么好吃的。再说，一大早我也吃不惯这些肥甘厚腻，俗气的很。”龙越点点头：“你说的是，还是夜壶烧五花肉清淡，最不俗气。”

　　“嘁。”
　　龙越猛地抬头，不巅却转过脸。一时很静，只听见畅思园中，远远传来的鸟叫。

　　龙越一拍脑门，连忙几口把饭吃完，一边收拾一边说道：“我们得赶快把竹子剖了，下午我还要去畅思园呢。”不巅仿佛还没消气，袖着手，故意看着她忙里忙外。

　　过了一会，见龙越没理他，只在忙自己的，又讪讪地凑过来。

　　其实，龙越宁愿他在一边偷懒。这一上午，她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教导不巅上了，饶是手把手地教，他的手怎么也拿不稳篾刀，竹篾不是厚了就是薄了，或者干脆从中间断开，简直像故意和她置气。

　　龙越看着笨手笨脚剖竹篾的不巅，不由叹气：“你说你一个和尚，这手怎么笨的和武夫一样。”说着，又看看日头，快到中午了，无奈道：“算了，你要不别做了，我自己来，还快些。一会见了贵人，要是他怪罪，我一人顶着。”

　　不巅停了手，看她：“你真这么在意这些小事？”见他神色认真，龙越反而笑了：“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不劳动你这大菩萨，我自己来吧。”

　　她正要接手，不巅反而站起来，淡淡道：“你走远些。”说着，从边上取一根竹竿，一把朴刀，长腿一挑，竹竿就被挑到半空，“唰唰唰”，刀光闪过，那根竹竿落地时已经成了一堆均匀的篾条。

　　不巅把朴刀往旁边一扔：“东西不趁手，将就用吧。”龙越根本没看清，只觉得他身法极快，被刀光环绕的身影似曾相识，不由赞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

　　不巅瞟她一眼，似笑非笑：“武夫也有武夫的作用。”龙越朝他一拱手：“有你这武僧在，别说一千盏，就是两千盏，三千盏，都不在话下。”

　　不巅淡淡一笑，在她面前站定，双手抱臂：“你不谢谢我？”龙越豪气道：“说吧，你要什么？”

　　不巅朝远处看了一眼，又把目光定在她脸上，倾过身子，低声说：“去畅思园，带上我呗。”

　　“好啊。”龙越爽快答应，她本来去畅思园就如芒在背，多个人壮胆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