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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尝荤 千灯照骨( ...

  •   领头的军士叫张顺,铁塔一样的身板,看着很不好说话的样子。龙越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刚过了内城门,就见城门内摆着好几排拒马,不由奇怪,这东西明明应当摆在城外御敌,怎么反而摆在城内,莫非要防的东西就在城中。

      龙越吃过葵村的亏,难免学乖了一些。知道此处人多口杂,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便暗中记下路径。

      张顺并不往城中走,而是一拐,进了城墙根下的夹道,又七拐八拐将龙越引进一个小院:“你就在这制灯,灯会结束之前,吃住都在这里。日常用具,制灯的材料一会儿也给你送来。”

      龙越左右张望,一个人影也无,两间房,带一个小院,院中摆放了些兵器,角落一个红砖砌得露天土灶,看来这里原本是个兵营。连忙叫住要走的张顺:“张大哥,制灯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张顺不耐烦地说:“还能有几个,现在城里可分不出多的人手。给你登记完,我还要去巡察。”他虽粗门大嗓,龙越却并不怕他,反而觉得张牙舞爪的有趣,忍不住要逗逗他。

      “名字?”
      “雀娘。”

      张顺草草在一个登记簿子上画了几下,龙越伸头过去一看。他根本没写,而是画了一个小鸡样的玩意,这人多半不识字。

      龙越哈哈大笑,张顺虎眼一瞪:“俺是老粗,拳头说话。”龙越忙止了笑,说道:“我也觉得挺好,一眼就能看明白。您老人家也不消费神记,直接喊我扎鸟灯的也行。”

      李青已经很久没见到云昭心情这么好了,他一身淡青色的便衣,倒像个富贵公子。白玉般的手指拈着一只竹编小鸟,很有闲情的将那小鸟颠来倒去地把玩。

      “这么多年了,这小把戏她倒还记得。”李青自然知道他说得是谁,那时云真公主刚被带回宫中,却半点记忆也无,痴顽似孩童,却像受了什么惊吓,谁也近不了身。

      即便是云昭亲自带她回得宫,云真也完全不认得他一般,稍一靠近就又踢又打。那也是李青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位天潢贵胄的主子,是怎样的能屈能伸。

      他只留暗卫在身边,又搜罗了很多孩子才喜欢的小玩意,献宝似地送给云真。发现云真对鸟很有兴趣,又暗中请教了造办处的老师傅,专门学了这种会飞能鸣的机关小鸟,果然博她一笑。

      云昭很有耐心,凭小把戏卸下云真心防,进而手把手地教会了她机关小鸟的制作方法,云真果然将他视为最亲近的人。李青原本以为主子这般撒憨作痴不过为了博美人欢心,后来才发现他的心思深不可查。

      一年后,云真的神志恢复到和常人几乎无异,只是前尘往事全不记得。云昭便顺理成章地提出将她的徽纹定为鸾鸟纹,云真自然欣然赞同。

      “鸾鸟,神之侍者,见之则天下安宁,此意甚好。”李青至今记得云昭满面春风的笑意。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云昭依然对那小鸟爱不释手。“是。”李青心里叹息一声,鸟儿终究是要归笼的,他领命而去。

      龙越骨子里是个不信邪的人,她叫住张顺,陪着笑脸:“张大哥,你去城楼巡逻,带上我呗。”见张顺一脸你在说什么疯话的表情,龙越连忙说:“我扎得天鸟灯,和我刚才扎得小鸟一样,都能飞会鸣。只是,这里面有机关,有机关就要凭借风力才能活动起来。你看,如果我不去城楼看看地形,怎么知道地貌风向。如果做得灯,当天飞不起来,可不是惹得贵人不高兴,你我都要受牵连。”

      张顺挠挠头,想了一会,说道:“好罢,但你不许乱问乱跑,不许耍花招。”龙越忙点头:“我一个手艺人,花招都只在手上。”

      两人沿着护梯登上城墙,中州城果然有古怪,城防的护军至少加了一倍。龙越本来不以为意,她之前和云昭外出时,哪怕微服,暗中都会加派许多护卫,现在这些增兵,恐怕是那位贵人的缘故。

      但上了城楼,她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除了加固城墙,增派护军,还新修了许多防御工事,只是这些工事一致朝内。

      龙越眉头一皱,莫非城门口的盘查是为了保护城外而非城内的人,这城中究竟有什么危险之物。她暗自心惊,既然如此,那灯会一定有古怪,绝不仅仅是与民同乐,那贵人的来头也定不简单。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张顺一声大喝:“什么人?”只见角楼火光一闪,似有个灰衣人影,连忙跟张顺追了过去。

      张顺人高马大,三两下便把那人捉住了,扭过脸来一瞧,龙越哑然失笑,这不是那个吉言吗。青光光的头皮,眉清目秀的脸,不是算命的小和尚是谁。

      只见他身前一烛火上放着一个茶壶般的东西,却比茶壶大些,里面咕嘟咕嘟,不知道炖些什么,却飘来一股肉香。

      龙越没见过这东西,不禁好奇道:“你这锅倒好用,这么一丁点的火,炖肉却这么香。”闻言,张顺哑然失笑,后来竟捧腹大笑。龙越见他笑得直不起腰来,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脸涨得通红,气急道:“你这小和尚,从哪弄来的这怪东西,做这怪事。”

      那和尚却浑不在意,只叫道:“别糊了我的肉。”

      张顺回过神来,接口道:“对,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又在这做什么古怪?”小和尚说:“你先放了我,我就说。”见他年纪小,张顺依言放了他,小和尚揉揉胳膊,忙把壶盖揭开,见这肉已经炖得稀烂,满意笑道:“小僧法名不巅,云游四方,偶尔给人算命,十算九灵。”

      张顺狐疑道:“你这和尚倒干道士的活,既然云游,为何不去寺庙挂单,反倒在这里鬼鬼祟祟?”

      不巅不好意思般笑道:“小僧有个嘴馋的毛病,不吃肉不行,但在庙里吃肉实在不成样子,这才到这僻静处来,避着点人。用这夜壶也是因为肚大口小,仅一点火,也不惹眼。”他连忙把火灭了,笑笑说:“没想到这位军爷眼这么尖。”

      说着,垫块粗布,把夜壶提起来,往张顺眼前一送:“新的。”张顺往后一仰,不接那壶,正色道:“最近城中有大事,不容你这来历不明的人乱窜,先带回去,在牢里蹲几天。”

      龙越忙说:“张大哥,这人我认识,还欠他个人情。他也不是坏人,想出这种怪招,也算个巧人。与其去牢里吃闲饭,不如跟我一起制灯,将功折罪,打个下手也好。”不巅也忙附和:“是是是,小僧怪毛病缠身,不如给官家省碗口粮。”

      张顺皱眉看了两人一会,只见这两人都灰头土脸,正像是一窝出的,于是不耐烦地一摆手:“我把这和尚交给你了。出了什么差错,惟你是问。”

      龙越忙点头称是,带上不巅,跟着张顺回了小院。

      一进门,只见院子当中,一堆制灯的材料和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张顺奇道:“这次怎么来得这么快?”又一指:“你们两个,一人一间房,最晚明早,开始干活。”

      见张顺出了院门,龙越终于松了一口气。竹篾,宣纸,木条,颜料,她一边清点材料工具,一边感叹,这人办事真是不错,材料准备得一应俱全不说,工具也都是趁手合用的。一千盏天鸟灯,自己和不巅不紧不慢地做,正好能赶上工期。

      龙越正盘算着,又见角落雨布下还有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层层油纸封好的硝石,硫磺等物。“这不是做烟花的嘛,莫非是送错了?”

      龙越正要去找张顺,却见不巅用一块旧布垫着,捧着夜壶来了:“我这肉炖得正到妙处,你也来一块尝尝。”

      龙越虽不挑吃食,葵村不放盐的饭菜也吃得下去。但看看他那个新夜壶,总觉得实在不能接受,摆摆手:“这口福我就算啦。”

      “非也,”不巅颇为遗憾地摇摇头:“施主,你未免太执着于皮相。它形似夜壶,实际不过是个炖盅而已,何苦被表象所迷呢。”

      龙越有正事,不愿听他絮絮叨叨,打断说:“还说我呢,你是个和尚,怎么破戒吃肉呢?”

      不巅诚恳道:“非也,我这炖得是豆腐。”说着把壶盖揭开,龙越伸头一看,三肥夹两瘦,正是五花肉,便伸出一根手指在不巅面前晃晃:“你怎么还骗人呢,这可又犯一戒哦。”

      不巅折了根小树枝,直接扎了一块肉起来,慢条斯理地说:“小僧肚中有肉,心中无肉,吃肉如同吃豆腐。”吃完,盖棺定论:“所以我说施主执着表象嘛。”

      龙越被他一打岔,就忘了刚才的事,正要再和他理论,忽听门口一声大喝:“扎鸟灯的。”
      “在。”他俩同时应声,回过头去。
      “只说她,没说你。”张顺站在院门口,朝龙越一指:“跟我走,畅思园觐见贵人。”

      “哪位贵人?”龙越又一路小跑地跟上。
      “我怎么知道,反正就是贵人,你去了就知道了。”张顺将她带到一个园外:“里面我进不去,你进去后顺路走,自然有人接应你。”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难得的小声道:“听说这位贵人规矩很多,脾气也怪。你少说多看,别触了贵人的霉头,大家倒霉。”

      龙越忙向他拱手道谢,转身向园门而去。那里面别有洞天,格外的清幽雅致。花木扶疏,掩着两重精致楼阁。人尚在园外,就听见里面呖呖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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