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桃》春见橘

10、两枚素戒 吴

　　吴春华女士围起围裙，起锅热油烧菜，她今天高兴得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孙女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陶春第三次被奶奶推出来，老太太手握着锅铲：“说了不用你帮忙，厨房就像是我的主战场，你跟小漾坐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顺便帮奶奶开下电视。”

　　客厅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亮到能照镜子的木地板，电视屏幕擦的一丝灰尘都无，她找到遥控器，点开以后有很多选项，是要选择观看的视频平台。

　　她研究了一会儿才打开，播到奶奶喜欢的戏曲平台。

　　陈漾端着一盘果切放在茶几上，堆得满满的黄澄澄的芒果，陶春吃了一块，酸甜细腻的口感。

　　饭菜端上来，奶奶做了菜饭，红烧肉，酥焖虾，炒空心菜和醪糟，饭香味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陶春把碗筷摆好，按着奶奶的肩膀坐下。

　　“外面的饭店闻到这个味道都会担心被抢生意的。”

　　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给陈漾盛饭，两个人的菜饭都堆的高高的。

　　“现在年轻人工作都忙，奶奶看你瘦了这么多。”她盛了一碗醪糟递给陶春：“你要是累啊，就回来奶奶这边，奶奶退休金养你够够的。”

　　米白色的醪糟表面飘着几粒红枣，陶春给奶奶夹菜，肩膀上的一缕发丝垂下来，陈漾从背后给她拿发夹夹住，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陶春缩了一下，面不改色地坐好。

　　她没注意到，奶奶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二人周围流转。

　　“奶奶，每年一度的体检一定要去，等寿辰宴完了我就带你去。”

　　反正陶春也闲着。

　　厨房的窗户大开着，星星躲在棉絮般的云朵后面，狗吠声阵阵，陶春已经很久没见过雾紫的夜色，她洗了碗筷后，和陈漾一起坐在庭院里纳凉。

　　忽的，奶奶把什么东西塞进陶春的手心，她展掌，是两枚发着光的素戒，银皎的光圈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圈内侧刻着大写的T和S，是她和粟桃喜曾经打的情侣戒。

　　心头被棉花塞住，陶春吸了吸鼻子：“这是啥？”

　　“我看你也要跟我一起去体检了。”奶奶拿蒲扇在她头上敲了一记：“你年初的时候和小粟一起在银匠那里打的戒指，还给我打了一枚金戒指，这么快就忘干净了？”

　　陈漾笑着打趣：“奶奶，您不知道，陶春在城里可是一个大明星般的人物呢，一天到晚应酬多的要死，也就这几天闲了点，贵人多忘事嘛。”

　　月亮在头顶高悬，陶春捏着手里的两枚戒指，低着头沉默不语。

　　两人已经另起了别的话题，奶奶对陈漾的国外留学生活很感兴趣，说到国外的美食时，她眼睛闪了闪：“漾漾，你走之前给我教教。”

　　陈漾毫不犹豫答应，奶奶又说起了村头的马阿婆种的西红柿，村尾盖的新房子，家里酿的青梅酒也该到时候了。

　　陶春在旁边听着，脑海里，又冒出了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睡前，她下单了新电视，操作更简单，更适合老年人用。

　　在她的生命快要夭折的时候，是奶奶细心又温柔地养活了她。

　　身边的陈漾已经沉沉睡去了，陶春想起她今天在餐桌上的举动，两人之前没有如此亲昵过，她知道陶春的取向，一直都很有分寸。

　　除了这次，在奶奶面前。

　　陈漾她，是喜欢男生的吧。

　　陶春又有点不确定了。

　　陶女士是一个鸡娃的虔诚信徒，对陶春一直要求严格，陶春五岁时，就开始学弹钢琴，拉小提琴，学舞蹈，练书法等等，几乎所有的兴趣爱好她都试了一遍。

　　玩耍的时间，也都被各种补习班挤掉，陶春没有反抗过妈妈，因为她每一次进步明显，妈妈都会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爸爸去世以后，这样的笑容出现频率屈指可数。

　　为了守护妈妈的笑容，陶春一直默默努力着。

　　一次，她练舞低血糖晕了过去，尚未清醒时，在病房里，隐隐约约听见争吵声，陶春睁眼，是奶奶温热的手掌包住自己的小手，一滴清泪落在床单上，喃喃着：“奶奶在呢。”

　　陶春乖巧地抱住了奶奶，低垂着眼，她听见了争吵的内容，奶奶说要把她带回农村住一段时间，还痛骂妈妈丧心病狂，这么小的孩子，课业这么重。

　　妈妈也不甘示弱，她从来不甘落于人后，说奶奶只会守着菜园，儿子死了也要回去种菜，跟着她，陶春才能过上人上人不的生活。

　　陶女士站在奶奶对面，视线沉沉地压在陶春身上：“是跟着奶奶回农村呢，还是跟着妈妈一起在城市里生活。”

　　她用的是陈述句，丝毫不怀疑陶春的选择。

　　直到，陶春拉起奶奶的手，陶女士错愕地将唇线抿直。

　　在奶奶家，是她无比珍贵又无法复制的童年，陶春在菜园里斗蛐蛐，捉蜻蜓，在鸡窝里拿新出的鸡蛋，跟着奶奶在庭院里制作番茄干，豆角干，腊肉。

　　奶奶家里有很多故事书，陶春看完一本，意犹未尽，奶奶会笑着从背后掏出另一本。

　　陶春来了困意，明天还要早起，为奶奶的 80 大宴采买食材，要去镇上一趟，想着想着，她彻底睡了过去。

　　清晨的公鸡将屋里的人叫醒，她利落起床，洗漱完后蒸鸡蛋，喂鸡喂鸭，热一盆牛奶，叫醒奶奶和陈漾，三人坐在庭院的餐桌上时。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蒸红薯，切成两半的水煮蛋，三碗热牛奶，凉菜，油条。都是陶春一个人搞出来的，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这样简单的日常，淡淡的满足。

　　大口大口吃完了饭，三人开着三轮车，去镇上的集市采买食材，奶奶吴春华开着车，风驰电掣，风吹起她花白的发丝，老太太从昨天起，嘴角的笑意就没有下来过。

　　之前，陶春提过想给奶奶买个车，连车型都挑好了，但是被奶奶拒绝，她出村的时候不多，在村里镇里，还是三轮车最方便。

　　把车停在一颗大树下，陶春和陈漾带着奶奶给的草帽，一头扎入了喧闹的集市里。

　　小摊们摆成龙蛇一般的两排，烧饼的香味率先唤醒了味蕾，奶奶买了三个烧饼，她记着陶春的口味，让挤了很多沙拉酱，然后问陈漾要吃哪个。

　　“吴姨，春春啥时候回来哒。”

　　卖白菜的阿婶认识奶奶，笑着问，一边利落地给上一个顾客上称道出价格。

　　陶春低头打量着白菜，奶奶上手挑了几把，声音爽朗：“昨天回来的，丫头快跟你马姨问个好。”

　　陶春问了声好，她在资方制片人品牌方之间斡旋磨出的巧舌，在这里失去了效用，声音有点干巴笨拙。

　　买完白菜，又买了金针菇，菠菜空心菜青菜芹菜，豆腐，牛肉，切面，还有各种糖果糕点，奶奶还提了一只鸡和鸭。

　　陈漾以前没来过这里，陶春时刻关注着她的表情，免得走丢，免得她不适应。

　　忽地，她发现没了陈漾都身影，往回走寻找，在一个卖乌龟和鱼的摊位找到了她，陈漾低着身，满眼好奇地盯着一只乌绿的小乌龟。

　　“喜欢啊，买一个。”

　　“好啊。”陈漾站起身，被陶春拦住了掏钱的手，她买下那只小乌龟，拉起陈漾的衣袖。

　　“走吧，奶奶还在前面等着我们。”

　　开着三轮车在回去的路上，水田和油菜花在两边交相辉映，丝绸般的夕阳洒在路面上，形成黄金般的光泽。

　　陶春轻轻搂住了奶奶的脖子。

　　此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