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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普通的一顿饭 陶秋宜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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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最后一天,陶秋宜从海边回来。
婚礼跟拍很顺利。新人没有临时改流程,海边也没下雨,唯一的意外是新郎在仪式前踩进水坑,裤脚湿了半边。陶秋宜替他拍了一张低头擦鞋的照片,新娘最后选它做了相册首页。
周叙平按约去小镇陪了她一天。他们看海,拍了一张歪斜的合照。为了赶星期一早读,他当晚坐长途车回苇江;陶秋宜第二天收完设备,再坐动车回来。没有人为了多待几个小时牺牲工作,再把牺牲算进感情。
回到苇江时,陶秋宜先去了照相馆。三天积下的订单不多,小袁都按日期装好,只留一组证件照等她确认颜色。
“周老师没来接?”小袁问。
“他在上课。”
“你不会失望?”
“为什么?”
“电视剧里都要站在车站,最好还下雨。”
“那行李谁拿?”
“当然男主拿。”
“他有课。”
小袁摇头:“你们复合得一点都不轰烈。”
陶秋宜把样片放到屏幕上:“轰烈过的东西够多了。”
下午五点,周叙平才发消息:晚上去你那儿吃?
她回:你做。
他说:冰箱有什么?
她打开家里的远程摄像头看了一眼。那只摄像头原本用来观察寄养几天的流浪猫,猫送走后一直没拆,镜头正对厨房一角,只能看见冰箱门和半张桌子。
她回:鸡蛋,番茄,半棵不知道还能不能吃的菜。
周叙平说:扔掉那半棵。我买。
六点半,他拎着菜到陶秋宜家,用备用钥匙开门。开门前先发消息:我到了,现在进。
陶秋宜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锁响,仍觉得不习惯。那把钥匙交出去两个月,他只在她明确同意时用过三次。每次都像在练习一种不是查岗也不是归家的进入。
“为什么买鱼?”她看见购物袋。
“你在海边三天没吃?”
“吃了。”
“那就再吃。”
“你不嫌刺?”
“买的鱼片。”
袋子里还有蘑菇、青菜和一小盒草莓。陶秋宜把草莓拿出来:“现在不是很甜。”
“你上次买的甜。”
“上次运气好。”
“所以再试一次。”
晚饭没有特别庆祝什么。不是复合纪念日,不是生日,也不是事故周年。陶秋宜把相机卡导入电脑,周叙平在厨房切菜。隔一会儿,他会出来问盐放哪儿、家里有没有淀粉。她每次都说在原来的位置,直到第三次才意识到,对他而言这里没有“原来的位置”。
“水槽下面右边。”她说。
“右边是清洁剂。”
“后面。”
“没有。”
陶秋宜起身去找,最后在吊柜里发现一袋已经过期的淀粉。
“你多久没做饭?”周叙平问。
“做饭不用淀粉。”
“你做什么?”
“煮。”
“什么都煮?”
“熟了就行。”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三个人吃。”
话落下以后,周叙平手里的刀停了一瞬。
陶秋宜没有道歉,也没有立刻换话题:“周杏不吃蘑菇,做菜才麻烦。”
“她不是不吃,是挑出来。”
“挑到我碗里。”
“因为你让她挑。”
“你会逼她吃。”
“一顿两片,不算逼。”
“她每次都含半天,最后吐到纸上。”
周叙平把蘑菇切成片:“所以今天多放。”
“报复她?”
“吃她那份。”
两个人都笑了。
这是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在做饭时自然提到周杏,没有把名字说轻,也没有因为笑过而停下来检查彼此。女儿曾经讨厌蘑菇,这件事不必只能在墓园发生。
菜快做好时,门铃响了。楼下邻居送来一盒刚包的粽子,问陶秋宜家里几个人。
“两个。”她说。
邻居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周叙平:“男朋友?”
“嗯。”
“以前没见过。”
“最近才常来。”
“结婚了没有?”
“没有。”
“那也快了吧?”
陶秋宜笑笑,没有答。邻居又交代粽子要放冰箱,便回楼上。
关门以后,周叙平问:“你为什么不说我们以前结过?”
“她又没问。”
“她问结婚没有。”
“现在没有。”
“你以前嫌我给陌生人答得太完整。”
“学得不错。”
“那快了吧?”
“什么快?”
“她的问题。”
陶秋宜把粽子放进冰箱:“你想问就自己问,别借邻居。”
周叙平关小火:“你想再结婚吗?”
“现在不想。”
“以后呢?”
“不知道。”
“我想。”
她回头看他。
“不是现在。”他说,“以后如果我们都愿意,我想再结一次。不是把以前那次续上,是重新登记。”
“如果我一直不想?”
“我们再决定这是不是不能接受。”
“你会因为没有证不安心?”
“会有一点。”
“我会因为有证不安心。”
“为什么?”
“怕我们又把维持婚姻当成必须。怕哪天过不好,为了不承认第二次失败继续耗着。”
“不结婚也可能耗着。”
“所以我说现在不知道。”
周叙平把做好的菜盛出来:“那先吃饭。”
“你不失望?”
“失望一点。”
“可以说。”
“我说了。”
陶秋宜从橱柜里拿碗。第一只白色,第二只浅蓝。她的手碰到最里面一只画着小熊的儿童碗。
那只碗不是周杏以前用的。是去年一个客人落在店里,等了三个月没人来拿,陶秋宜洗净后带回家。她一直把它放在橱柜最深处,从没用过。
手指停在碗沿时,周叙平看见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又说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如果我们住一起,要摆几副碗筷。”
“平时两副。来客人再拿。”
“周杏的呢?”
周叙平没有把这个问题当成试探。他走到橱柜前,看见那只小熊碗。
“不是她的。”陶秋宜说。
“我知道。她那只边上有缺口。”
“已经丢了。”
“嗯。”
“我们以前有一段时间,吃饭会多摆一只。”
“你摆过三次。”
“你记得?”
“每次我都收回去。”
“我那时觉得你收得太快。”
“我觉得你是在等我阻止。”
“可能是。”
“现在不用摆。”周叙平说,“不摆也可以说她。”
陶秋宜拿出两只成人碗,把儿童碗留在原处。她没有把柜门关得很快,也没有觉得那个空位需要被谁填满。
饭桌很小,两盘菜和一碗汤就占得差不多。周叙平把鱼放到她那边,自己夹蘑菇。
“你真吃她那份?”陶秋宜问。
“我现在喜欢。”
“以前你也不喜欢。”
“以前要带头吃。”
“你装得挺像。”
“当父母很多时候都装。”
“她知道吗?”
“应该知道。她有一次把我的蘑菇也挑走,说不能只为难小孩。”
陶秋宜笑得差点呛到。
吃完饭,他们没有马上收桌。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有人叫孩子回家,拖长的名字在小区里响了三遍。
周叙平说:“我想搬。”
“搬哪儿?”
“还没找。现在的房子太小,你那里离学校远。如果以后住一起,找一个离你店和学校都不太远的。”
“我还没答应住一起。”
“所以我只说我想搬。”
“你最近很会分。”
“你教的。”
“找房可以。先看,不代表立刻搬。”
“需要几个房间?”
“至少三个。卧室,你的书房,我的工作间。”
“客人住哪儿?”
“沙发。”
“我父母来呢?”
“住酒店。”
“他们会有意见。”
“让他们有。”
“好。”
两个人拿手机看了几套房。价格合适的太远,位置好的太小,还有一套装修得像样板间,客厅连真正吃饭的桌子都放不下。
“不要这套。”陶秋宜说。
“为什么?”
“餐桌太小。”
“我们现在这张也小。”
“所以要换大的。”
“几个人?”
“两个人也可以坐大桌。”
周叙平把那套房划掉。
晚上十点,他们才洗碗。陶秋宜把两只碗并排放进沥水架,没有在旁边补第三只,也没有把周杏的名字留在刚才那顿饭里。
那只是普通的一顿饭。
普通到可以谈蘑菇、结婚、找房和一个已经不在的孩子;普通到没有哪一个话题必须把另外所有生活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