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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没有标准答案 周叙平在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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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平班上有个学生在作文里写:“真正的善良,是原谅所有伤害过你的人。”
这不是第一次。
去年也有学生写过类似的话,周叙平让他重写。那时公共风波刚开始,学生们在短视频里见过他的脸,也知道他就是周杏的父亲。有人把重写理解成周老师不允许赞成原谅,家长群里还争过一轮。
这一次,写作文的女孩叫许恬。她平时成绩很好,文章结构完整,结尾引用一句网上的格言,老师很容易给高分。
周叙平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批注:为什么?
第二天,许恬拿着作文本来办公室。
“周老师,我不明白哪里有问题。”
“我没说有问题。我问你为什么。”
“因为不原谅就会一直恨,自己也不快乐。”
“这是你的经验吗?”
“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哪本书?”
她答不上来。
办公室里另外两位老师听着,一位笑道:“周老师又把作文当论文改。孩子写个正确主题不就行了?”
许恬立刻抓住“正确”:“你看,张老师也觉得对。”
周叙平把作文本还给她:“我没有让你改结论。你回去找一个自己的理由。”
“那如果我还是这么想?”
“就这么写。”
“能得高分吗?”
“看你写得有没有道理。”
“可是议论文不是要主题积极?”
“积极不等于只有一个答案。”
许恬抱着本子走了,明显仍不服气。
午休时,年级主任来找周叙平,说女孩的母亲打过电话。家长没有投诉,只是担心老师因为自己的经历,对孩子的作文有偏见。
“她知道你的事。”主任说,“现在网上什么都能搜到。你要不要换一篇讲?”
“换什么?”
“别讲原谅。讲坚持、成长,都安全。”
周叙平看着桌上那摞作文本:“她自己写的。”
“那你按作文改,不要变成价值讨论。”
“作文就是她怎么想。”
主任叹气:“我不是不让你教。我怕别人觉得你借课堂说自己的事。”
“如果我直接说不原谅才对,算借。如果我让她说明理由,不算。”
“你能保证自己没有偏向?”
周叙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有。看到那句“真正的善良”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教学,而是厌烦。他想起那些劝陶秋宜谅解才善良的人,也想起另一些人骂她谅解就是不配做母亲。同一句“正确”的话,可以从两边压向一个具体的人。
“不能保证。”他说,“所以我会把两边都放进课堂。”
下午作文课,他没有点许恬的名字,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句子:
一,受伤的人应该原谅。
二,受伤的人不应该原谅。
全班很快吵起来。有人说第一句对,不原谅太累;有人说第二句对,原谅会让坏人没代价。后排还有学生问:“周老师,这是不是说你自己的事?”
教室一下安静。
周叙平放下粉笔:“我有自己的答案。但今天不作为标准答案。”
“你是不原谅。”那个学生说。
“是。”
“那我们写原谅,会不会得低分?”
“不会。”
“真的?”
“你如果只写一句‘原谅使人快乐’,没有事实和理由,会低分。写‘不原谅才有骨气’,也是一样。”
许恬举手:“那到底哪一句对?”
“先看句子里的‘应该’是谁说的。”
“什么意思?”
周叙平在两个句子的“受伤的人”下面画线。
“如果是受伤的人对自己说,这是他的选择。如果是旁观者对他说,就要问旁观者凭什么替他决定。”
一个男生说:“那什么都说是个人选择,不就不用讨论了?”
“可以讨论理由、后果和边界,不能把自己的结论变成别人的义务。”
“比如呢?”
周叙平本来准备了一个小说里的例子。话到嘴边,他改变主意,说了班上最近发生的事。
上周,两名男生踢球时吵架,其中一个推倒另一个,当天道了歉。被推的人接受道歉,却不愿再和他一队。班主任没有强迫他们和好。
“接受道歉是不是等于恢复关系?”他问。
“不是。”
“不恢复关系是不是等于要报复?”
“也不是。”
“如果他过一阵又愿意一起踢球,是不是说明之前拒绝错了?”
教室里出现不同答案。
周叙平让他们四人一组,各选一个立场,先替相反意见找三个理由,再写自己的。学生最初抱怨麻烦,十分钟后却争得比刚才认真。
有人说原谅可以让关系重新开始;有人说不原谅是在保护自己。有人指出犯错者是否承担后果很重要,也有人说即使承担过,受伤的人仍没有义务接受。
许恬在纸上写了很久,最后举手:“周老师,如果一个人原谅是为了让自己快乐,但后来还是不快乐,算不算选错?”
“不一定。”
“那怎么知道对不对?”
“有些选择只能知道当时为什么做,不能保证以后是什么结果。”
“那作文结尾怎么写?”
全班笑了。
“你可以不在结尾解决全世界。”周叙平说。
下课后,许恬留下来。她说自己写这篇作文,是因为母亲和外婆两年没说话。外婆以前当着亲戚的面骂过母亲,后来道歉,母亲还是不肯回家过年。
“我觉得她一直生气很累。”许恬说,“我想让她原谅。”
“她说过累吗?”
“没有。她说现在这样挺好。”
“那是谁累?”
许恬低下头:“我。我每年要去两边。”
“这可以写。”
“会不会显得我自私?”
“你确实希望她们和好,让自己轻松。但写清楚,不等于只能这么想。”
“那我能劝我妈吗?”
“可以告诉她你的感受。决定仍是她的。”
“她如果永远不原谅呢?”
“你也可以爱她,同时不同意。”
女孩把作文带回去。两天后交来的新稿,结论仍是原谅可能让人轻松,却删掉了“真正的善良”和“所有人”。她写自己每年提着两份礼物去两个家,也写母亲在不回外婆家的春节,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午觉。
周叙平给了高分。
放学后,他把这件事讲给陶秋宜听。
“你没拿我们举例?”她问。
“没有。”
“怕学生知道?”
“他们已经知道。”
“那为什么?”
“我们的事不是方便好用的作文材料。”
陶秋宜点头:“你变了。”
“以前会用?”
“以前你会觉得真实经历更有力量。”
“现在也觉得。只是有力量不代表有权使用。”
两个人正走过学校门口,一群学生从后面跑来。许恬经过时停下,向周叙平问好,又偷偷看了陶秋宜一眼。
“师母好。”她说。
陶秋宜还没反应,女孩已经跑远。
“你告诉学生了?”陶秋宜问。
“没有。”
“她怎么知道?”
“可能看见你来接我。”
“我们没有结婚。”
“我明天纠正。”
“不用特地纠正。下次她再叫,告诉她叫陶阿姨。”
“为什么不是陶老师?”
“我没教她。”
“拍照也算教。”
“周老师,你又要给词语定标准答案?”
他笑了:“没有。”
他们并肩往公交站走。课堂上没有一种结论能解决所有人的痛苦,生活里也没有。
周叙平第一次不再把“没有标准答案”当成回避。
它意味着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那一份答案负责,也把别人的那一份还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