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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不再检查对方的花 第六年纪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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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日早上六点,周叙平一个人去了西山公墓。
天刚亮,卖花的摊位还在支遮雨棚。他没有提前订,站在一桶桶鲜花前挑了很久。第五周年,他带的是白菊;周杏十四岁生日,他带过两块小蛋糕。今年他原本也想买白菊,最后选了一束浅紫色小花。
摊主说叫勿忘我。
周叙平听见名字,差点放回去。他不喜欢纪念品把意思写得太明白,好像买了这种花才算没有忘。可颜色很像周杏小时候一条裙子,他还是买了。
“要不要配白菊?”摊主问。
“不用。”
“扫墓一般都配。”
“就这个。”
他到墓前时,石面上还带着夜里的水汽。旁边几座墓有人提前放了花,塑料包装被风吹得轻响。周杏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缺门牙的笑仍看得清。
周叙平把花放下,拿布擦去名字周围的水。
他没有说“爸爸来看你”,也没有汇报过去一年发生的事。以前他总觉得必须讲一点,不然坐在那里像在等。后来他发现,所有话都是自己说给自己听。
他坐在台阶上,看太阳一点点照到墓碑下沿。
七点十五分,手机响了。陶秋宜发来消息:我到店了。拍摄九点开始,十二点前结束。
他回:我在山上。今天风大,下午带外套。
她回了一个“好”。
周叙平没有拍花给她看。
去年他会。那时他们还没有复合,彼此都想知道对方带了什么,又都不肯直接问。他拍墓碑时故意把自己的花拍进去,陶秋宜也从照片角落判断他是不是移动过她放的东西。
今年他把手机收起来。
八点多,一对老夫妻来给隔壁墓扫尘。老太太认出周叙平,问:“孩子妈妈今天没来?”
“下午来。”
“你们分开过吧?”
“嗯。”
“现在一起了?”
“一起了。”
“那就好。孩子在下面也放心。”
周叙平没有顺着说。
“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他说,“不替她说。”
老太太显得尴尬,丈夫拉了她一下。两个人很快转过去摆供品。
周叙平知道自己可以不纠正。对方只是说一句常见的安慰,没有恶意。可“孩子放心”像一只很轻的手,又把周杏推到他们复合的理由里。
他宁愿让一个陌生人觉得自己难相处。
九点,陶秋宜在照相馆迎来预约的一家五口。
祖父母、父母和一个六岁男孩。老人下个月要去外地跟女儿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所以想拍全家福。男孩一进门就不肯穿母亲准备的小西装,说领口扎。
“就拍十分钟。”母亲哄他。
“一分钟也扎。”
“今天这么重要,你听话。”
陶秋宜蹲下来问:“你想穿什么?”
男孩指着自己的恐龙卫衣。
母亲不同意:“其他人都穿正式,只有他这样不好看。”
“可以先拍一张卫衣的,再换衣服拍一张。”陶秋宜说。
“他换了就不会再穿。”
“那先拍正式的,答应他只拍几张。”
男孩伸出三根手指:“三张。”
“三张快门,不是三张成片。”陶秋宜说明。
“有什么不一样?”
“闭眼也算一次。”
“那五张。”
大人都笑了。
第一组拍得很顺。第五次快门刚响,男孩就从凳子上跳下来,自己扯开小西装。母亲还想拦,祖母说算了,就穿恐龙。
第二组里,五个人没有站得那么整齐。祖父低头替孩子拉卫衣下摆,父亲在笑母亲刚才太紧张。陶秋宜连续拍了许多张。
她透过取景器看见一家人互相靠近,没有想这是自己失去的东西。
只是最后一张拍完,男孩跑过来看屏幕,指着祖父说“爷爷闭眼了”,她忽然记起周杏也总检查别人,唯独不管自己是不是好看。
心口像被很细的线勒了一下。
她没有停工,也没有责怪自己刚才笑过。
中午十一点四十,客人离开。小袁已经把花送到店里,是一束向日葵和几枝白色小花。
“你今年还是向日葵?”她问。
“嗯。”
“要不要我给你包严一点?坐公交太显眼。”
“不用。”
“周老师带什么?”
“不知道。”
“你没问?”
“没有。”
“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
“那为什么不问?”
陶秋宜把花接过来:“看见就知道了。”
她在十二点零五分给周叙平发消息:拍完了,吃点东西再上山。你还来吗?
周叙平回:来。我在山下等你,不催。
陶秋宜坐公交到西山,已经一点四十。周叙平站在入口旁,手里没有花。她没有问是不是已经放上去,也没有把自己的花递给他拿。
“吃了吗?”他问。
“吃了面包。”
“胃呢?”
“没疼。”
“包里有水。”
“等会儿喝。”
他们并肩上山。清明临近,路上人多,有人烧纸,有人提着整篮水果。一个孩子跑得太快,被父亲拉住,埋怨了两声又继续跑。
陶秋宜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叙平没有扶她,也没有问是不是想到周杏。他只放慢速度。
到墓前,陶秋宜第一眼看见那束浅紫色小花。
它放在左边,没有占她通常放花的位置。她认得勿忘我,也知道周叙平以前不喜欢这种名字直白的花。
“颜色挺好看。”她说。
“摊主说能放久一点。”
“你不是因为名字买的?”
“不是。”
“我也没问。”
“你脸上问了。”
陶秋宜把向日葵放到右边。两束花颜色不同,高低也不一样。她没有像去年那样把包装纸整理到同一个方向。
“我上午拍了全家福。”她说。
“顺利吗?”
“小孩只肯穿三十秒西装,后来换恐龙衣服。”
“拍出来呢?”
“恐龙的好看。”
“那就好。”
“你真的不介意?”
周叙平看着墓碑:“介意过。现在听见,还是有一点难受。”
“因为是全家福?”
“嗯。”
“那你为什么说好?”
“拍得好和我难受,也可以同时。”
陶秋宜在他旁边蹲下,摸了摸墓碑边缘。
“我拍的时候笑了。”她说。
“你应该笑。”
“我也哭了一下。在客人走后。”
“也可以。”
“今天你说什么都可以。”
“因为本来就可以。”
他们在墓前待了很久。有时说话,有时不说。陶秋宜讲男孩的恐龙卫衣,周叙平讲早上遇到的老夫妻。他没有指责那句“孩子也放心”,陶秋宜也没有说对方只是好意。
“如果她真能看见呢?”陶秋宜忽然问。
周叙平沉默。
“我不是要你替她回答。”
“我知道。”
“我有时候还是想问。”
“我也想。”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风把向日葵的包装吹开一个角。周叙平伸手按住,问:“可以整理吗?”
“可以。别动位置。”
他只把透明纸压到花茎下面。
下山前,两个人分别与周杏告别。
周叙平说:“我走了。”
陶秋宜说:“下次来。”
不是同一句话。
走到半山,他们碰见卖花摊主。摊主看着陶秋宜手里空着,又看周叙平:“你爱人也来了?”
周叙平先看陶秋宜。
她说:“嗯。”
这是复合后,她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接受这个称呼。不是前妻,不是周杏母亲,也不是一起处理旧事的人。
摊主没有追问,转身招呼下一位客人。
回城的公交车上,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陶秋宜靠着他睡了十几分钟,醒来时车刚过桂花街。
“坐过站了。”她说。
“下一站下。”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店里还有事。”
“晚十分钟。”
“周叙平。”
“我错了。下次问你要不要叫。”
她想板着脸,最后还是笑了。
第六周年没有成为一道新的考试。他们没有同时到达,没有带相同的花,也没有把上午过成一样。
但下午离开时,两束花并排留在山上。没有一束需要证明另一束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