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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女儿的东西分两箱 周叙平与陶 ...

  •   四月二日下午,陶秋宜和周叙平回旧居整理剩下的三个纸箱。

      墙已经修好,周杏原来房间的霉味也散了。周叙平把书柜换成窄的,桌子移到窗下,房里有了他备课的书、打印纸和一盏新台灯。只有衣柜最上层还放着黄色外套,三个纸箱叠在墙角。

      他准备把房子出租。

      不是因为复合,也不是急着搬去哪里。房子空出一个儿童房后,他反而更少回来。学校附近那间小房子更方便,旧居每月要交物业费,还总有东西坏。租客已经看过两次,下周会有一家三口再来。

      “他们有个七岁的女儿。”周叙平说。

      陶秋宜正在擦书桌:“你介意?”

      “不知道。”

      “那为什么约他们来看?”

      “因为这个房间本来就是儿童房。不租给有孩子的人,像我在要求以后的住客也替我空着。”

      “你可以介意,也可以租。”

      “嗯。”

      三个纸箱不能继续留在出租屋。周叙平原本想搬到现在的住所,又觉得那等于默认全归自己。陶秋宜的房子也不大。两个人商量后,决定各拿一箱,第三箱重新分。

      “箱子一样大吗?”陶秋宜问。

      “我找了两只一样的。”

      “为什么一定一样?”

      “怕你觉得不公平。”

      “你觉得呢?”

      “我怕自己觉得。”

      周叙平从储物间搬出两个新纸箱。尺寸一样,颜色一样,连封箱胶都放了两卷。

      陶秋宜在地上坐下:“先说好,不按数量分。”

      “那按什么?”

      “谁记得哪件,谁拿。都想要的再商量。”

      “都不想要呢?”

      “丢或者捐。”

      “照片?”

      “能复制。原件也要决定。”

      “好。”

      第一件是一只少了轮子的塑料小汽车。周杏五岁时非说是救护车,用红笔在车门上画了十字。陶秋宜记得她把红笔画到沙发,周叙平记得她让所有布偶排队看病。

      “你拿。”陶秋宜说。

      “为什么?”

      “布偶是你陪她排的。”

      “沙发是你擦的。”

      “我不想因为擦过沙发留一辆坏车。”

      周叙平把小汽车放进自己的箱子。

      第二件是一本贴纸册,里面只用掉一半。周杏舍不得贴,总说要留给最好看的地方,最后那些草莓、星星和小动物全留在背胶纸上。

      “我想要。”陶秋宜说。

      “拿。”

      “你不看?”

      “不用。”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一枚小小的“好爸爸”贴纸被撕下来又贴回去,边缘全是灰。

      “这个给你?”

      周叙平看了一眼:“不用。整本你拿。”

      陶秋宜没有把那枚贴纸单独撕走。一本东西不必因为里面有对方的部分,就归属不清。

      接下来是发卡、跳绳、儿童手表的空盒、两颗玻璃弹珠、一张没送出去的生日邀请卡。小物件不断掉进不同纸箱,声音有轻有重。

      他们没有轮流,也不计算。

      翻到一条红领巾时,两个人都伸了手。

      布料已经皱了,角上写着周杏的名字。她入队那天,陶秋宜去学校拍照,周叙平在台下带自己班的学生。仪式结束后,周杏嫌系得太紧,扯下来塞给父亲。回家前又怕老师看见,叫母亲重新系。

      “你想要?”陶秋宜问。

      “嗯。”

      “我也想。”

      “要不放回第三箱?”

      “那第三箱永远分不完。”

      周叙平把红领巾铺在膝盖上。名字是陶秋宜写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她那天赶着去拍毕业班,随手写完便走了。周叙平记得的是台上有人忘词,周杏跟着全场沉默了半分钟;陶秋宜记得的是孩子放学后要吃冰淇淋,红领巾上滴了一小点白色奶油。

      “你拿吧。”周叙平说。

      “为什么?”

      “名字是你写的。”

      “仪式是你看的。”

      “你也去了。”

      “我在取景器后面。”

      “那也算在。”

      两个人又把红领巾放回中间。

      “拍一张,各自留照片?”周叙平提议。

      “照片不是这个。”

      “剪开更不是。”

      “谁说要剪?”

      “你看剪刀了。”

      “我只是看。”

      陶秋宜拿起红领巾,把它系在自己的脖子上。尺寸太短,结只能松松垂在胸前。

      “你干什么?”

      “试一下。”

      “这怎么分?”

      她解下来,递给周叙平:“你也试。”

      “我不试。”

      “那归我。”

      周叙平无奈地接过去,在衬衫领口打了个很难看的结。陶秋宜拍了一张,笑得手抖。

      “删掉。”他说。

      “不删。”

      “那红领巾归我。”

      “凭什么?”

      “你有照片。”

      陶秋宜笑着同意。周叙平把红领巾解下,仔细叠好,放进自己的箱子。这个决定没有更公平,只是终于能决定。

      中午,两个人叫了外卖。骑手送到门口,看见满地儿童用品,随口问是不是要搬家。

      “嗯。”周叙平说。

      “孩子东西最难收。我家搬一次,玩具扔了三袋,她哭三天。”

      “我们慢慢收。”

      门关上后,陶秋宜问:“为什么不说孩子不在?”

      “没必要每个陌生人都知道。”

      “你以前会纠正。”

      “以前怕不纠正,就像默认她长大了。”

      “现在呢?”

      “现在知道他只是在说自己的女儿。”

      他们坐在地板上吃饭,拿纸箱当桌子。陶秋宜拆开一次性筷子,发现一根弯得厉害,周叙平跟她换。

      “这个不用问?”她说。

      “你不喜欢弯的。”

      “还记得?”

      “昨天也不喜欢。”

      吃完继续整理。一个铁盒里装着周杏的乳牙,只有四颗。陶秋宜一直以为丢了,拿起来时手心发冷。

      “放你那儿。”周叙平说。

      “为什么?”

      “是你收的。”

      “你也给她拔过。”

      “那颗被她吞了。”

      “她没有吞,掉进粥里找不到。”

      “她说吞了。”

      “她骗你的,怕你继续找。”

      “你怎么知道?”

      “她晚上告诉我的。”

      周叙平笑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

      铁盒最终放进陶秋宜的箱子。她没有觉得自己拿走了女儿身体的一部分,只觉得这四颗小牙曾被某个人认真捡起来,包在纸里,写上日期。

      最后一只旧箱子里全是画。房子、太阳、三个人、三个人旁边一只想象中的狗。父亲经常被画得比房子还高,母亲头发有时是蓝色,周杏自己永远站在中间。

      有一张只有两个人。陶秋宜问:“另一个呢?”

      周叙平看背面。日期是周杏六岁那年,他们夫妻吵架后的第二天。

      “这是不是你带她去学校的早上?”

      “可能。”

      画上的大人长头发,应该是陶秋宜,另一个小人是周杏。周叙平不在。

      “她当时是不是觉得我们要离婚?”陶秋宜问。

      “她问过我。”

      “你怎么答?”

      “说不会。”

      “后来还是离了。”

      “那时没有骗她。”

      陶秋宜把画放下。她曾经以为女儿留下的每一张三口之家,都是对完整家庭的证明。现在这张少一个人的画告诉她,周杏活着时也见过父母不和,也害怕过失去。她不是在完美家庭里突然离开的完美孩子。

      “这张谁拿?”周叙平问。

      “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里面。”

      “这算安慰?”

      “算提醒。”

      “提醒什么?”

      “不在画里,也不等于不被爱。”

      周叙平看了她很久,把画放进自己的箱子。

      下午四点,两个新箱子都装了七成。第三只旧箱已经空了。还有一些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东西:断水的彩笔、过期的手工胶、坏掉的塑料尺、几本普通练习册。

      他们把能回收的纸分出来,剩下装进垃圾袋。

      陶秋宜拿起一本数学练习册,里面有一道错题被老师打了大红叉。周杏在旁边写“我看错了”,字很不服气。

      “留吗?”她问。

      周叙平翻了几页:“不留。”

      “你是老师,怎么连作业都不留?”

      “我每天看太多。”

      “这是她的。”

      “她也不会希望所有错题都被我们供着。”

      陶秋宜把练习册放进回收袋。封面碰到其他旧纸,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没有反悔。

      封箱前,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的箱子。周叙平的里面有红领巾、坏汽车、几张画和一套旧课本;陶秋宜的有贴纸册、乳牙、发卡和美术本。数量不同,重量也不同。

      “要不要称一下?”陶秋宜故意问。

      “不用。”

      “你不是怕不公平?”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拿走的,没有少在我这里。”

      她没有说这句话好听,只低头封箱。

      黄色外套最后从衣柜里取下来。两个人都没有放进自己的箱子。

      “怎么办?”周叙平问。

      “留在照相馆。”

      “公开吗?”

      “不。放底片柜最里面。”

      “为什么是那里?”

      “那张照片也是在那里。”

      “好。”

      他们抬着箱子下楼。周叙平那箱重一些,走在前面;陶秋宜抱着自己的,黄色外套装在布袋里挂在手腕上。

      到楼下,周叙平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窗帘没有拉,房间里新台灯还亮着。

      “忘关灯了。”陶秋宜说。

      “不是忘。我定时。”

      “给看房的人?”

      “嗯。”

      那盏灯不再只照一间失去孩子的房。下周,也许另一个七岁女孩会站在窗边,问能不能把墙刷成自己喜欢的颜色。

      周叙平把两个箱子分别放进车后备厢,没有交换,也没有合并。

      他们带走的是同一个女儿留下的不同部分。没有哪一箱更接近她,也没有哪一个人因此拥有更多告别的资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女儿的东西分两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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