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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陶秋宜的条件 陶秋宜接下 ...

  •   三月二十八日,照相馆收到一份婚礼跟拍邀请。

      新娘是陶秋宜以前的客人,婚期在五月底,地点在海边小镇。对方愿意承担两晚住宿,还请她提前一天去看场地。

      陶秋宜看完报价,第一反应是想接。

      她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苇江。事故以前,一家三口每年会有一次短途旅行。周杏喜欢住酒店,哪怕窗外只是停车场,也会趴在玻璃上说是新风景。事故以后,陶秋宜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邻市□□,上午去,下午回。

      不是没人约她。她总说店里忙,也觉得旅行像一种不必要的快乐。

      小袁看出她动心:“接啊。店里我能看三天。”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月底不是旺季。”

      “万一有人拍毕业照?”

      “预约给你排回来。临时的我拍。”

      陶秋宜仍在犹豫。

      “你是不是要问周老师?”小袁问。

      “为什么问他?”

      “不是请示。你们刚复合,出去三天总要说吧。”

      “当然要说。”

      “那你现在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五月底是我们以前结婚纪念日附近。”

      小袁没再劝。

      周叙平晚上来时,陶秋宜把邀请给他看。

      “想去就去。”他说。

      “你看日期了吗?”

      “看了。”

      “没别的?”

      “你希望我说什么?”

      “不知道。”

      “那就是没有。”

      他答得太干脆。陶秋宜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试图找出被压下去的不高兴。

      “你真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

      “那三天我不在。”

      “你去工作,不是失踪。”

      “也是去海边。”

      “海边怎么了?”

      “我们以前……”

      周叙平打断她:“秋宜,你想让我介意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她把邀请收回来:“我只是确认。”

      “你可以去。”

      这句话本来是支持,陶秋宜却听出一种许可。她知道是自己在找,可还是不舒服。

      “我不是来申请的。”

      “我也没有批准。”

      “你说‘可以’。”

      “那我说不可以?”

      “你看,又这样。”

      “哪样?”

      “把我的问题变成我无理取闹。”

      周叙平皱起眉:“我没有。”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了不介意,你不相信;我问你是不是希望我介意,你又生气。我要怎么回答?”

      陶秋宜也答不出来。

      她最后没有当场接下工作,只说第二天回复客户。周叙平离开前,他们按复合后的新规则说明彼此状态。

      “我现在生气。”陶秋宜说。

      “我也有一点。”

      “今晚不想继续。”

      “明天说?”

      “明天下午。”

      “好。”

      第二天上午,陶秋宜在店里拍一对领证纪念照。两个年轻人刚从登记处回来,手里的红本还没有捂热。男方一直紧张,女方每次笑都转头看他。

      “姐姐,你结婚了吗?”女孩换衣服时问。

      “结过。”

      “那你看我们能不能过很久?”

      “照片看不出来。”

      “你经验上觉得呢?”

      “过多久也不是靠经验。”

      女孩以为她在说吉利话,笑着说一定会珍惜。

      陶秋宜按下快门时,忽然想起自己结婚那天。她也问过摄影师类似的话。对方说他们看起来有夫妻相,一定白头到老。那张照片后来没有骗人,只是证明两个二十多岁的人曾经相信。

      中午,她接受了海边婚礼的工作。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先感到轻松,接着便是愧疚。不是对周叙平,是一种更旧、更难说明的愧疚。五月底,她会站在海边替别人记录婚礼,也许会吃新人的喜糖,也许会在工作结束后看一眼落日。那一天靠近她和周叙平本该有的第十五个结婚纪念日。

      她过去一直把这种愧疚归到周叙平身上。只要他沉默,她便觉得他在要求自己不要快乐。可即使他今天明确说不介意,她仍在审问自己。

      下午,周叙平来照相馆。他没有带昨晚的情绪进门,先问她有没有接。

      “接了。”

      “什么时候走?”

      “五月二十八,三十一号回来。”

      “需要我送你去车站吗?”

      “到时候再说。”

      他们去了附近一座小公园。工作日人少,池塘边只有几个带孩子的老人。陶秋宜买了两杯热豆浆,坐到长椅上。

      “昨天不是你的问题。”她说。

      “也有。”

      “你先别抢。”

      “好。”

      “我问你介不介意,不是只想知道你怎么想。我还想让你替我决定,我能不能在那个日期去海边。”

      “我没有这个权利。”

      “所以你说不介意,我反而不满意。没有你拦我,我就得承认是我自己害怕。”

      周叙平没有马上安慰她。

      “怕什么?”他问。

      “怕高兴。怕在应该难过的日子做了别的事,就像把周杏放下了。”

      “五月底不是她的日子。”

      “是我们的。”

      “以前是。”

      “你不记得?”

      “记得。”

      “那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周叙平握着豆浆杯,纸杯边缘被热气浸软。

      “因为我每年都记得。”他说,“不只那一天。二十八号是你试婚纱,二十九号我们领证,三十号婚礼。那三天我都会想。但我不想让它们一直占着你的日历。”

      “你自己呢?”

      “还会难受。”

      “所以我去海边,你留在苇江难受?”

      “也许。”

      “你看,这就是我怕的。”

      “可你留在苇江,我就不难受了吗?”

      陶秋宜怔住。

      “你以前总觉得,只要你陪我一起不动,我就会好一点。”周叙平说,“有时候会。有时候我看着你也停在那里,只会更难受。”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时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我们一起难过,就是还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两个人都不往前走,也可能越离越远。”

      池塘里一条鱼跃出水面,很快又沉下去。一个孩子在远处喊奶奶,声音被风吹散。

      陶秋宜说:“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可以继续生活。”

      “当然。”

      “不是当然。我要说清楚。”她看着他,“我可以在四月三日上午工作,可以在周杏生日那天笑,可以去海边,可以忘记某个日期,甚至有一天醒来,第一件事没有想到她。这些不等于我爱她少了。”

      “我知道。”

      “你不能只在现在平静的时候知道。以后你觉得我走得太快,也要告诉自己,这是我的活法,不是对你的催促。”

      “好。”

      “还有我自己的条件。”

      “给你自己?”

      “我不能再把你的悲伤当成落后。”

      周叙平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如果你愿意出门、工作、把东西收起来,我们就能好。我把我能做的当成每个人都该做的。你做不到,我就觉得你拖着我。”

      “我有时候确实拖着你。”

      “那是结果,不等于你故意。也不等于你的悲伤是负担。”

      “对你造成负担的时候呢?”

      “说具体的事。比如你一个星期不说话,比如你把杯子重新拿出来。不能说你这个人太悲伤,所以不适合跟我生活。”

      “你以前这样想过?”

      “想过。”

      “现在呢?”

      “也会怕。”

      “还复合?”

      “要。”

      这次换她答得很快。

      周叙平低头喝了一口已经不热的豆浆:“那我也说一个。”

      “这是我的章节。”

      “什么?”

      “没什么。你说。”

      “你不能为了证明自己可以生活,故意不需要我。”

      “举例。”

      “比如这次出差。你可以不让我送,但理由不能只是怕依赖。”

      “我还没决定。”

      “所以到时候决定。”

      “还有吗?”

      “你高兴的时候,不用先看我高不高兴。”

      陶秋宜鼻子发酸:“这算什么条件?”

      “我希望有一天,你在我身边笑,不先觉得需要道歉。”

      她把豆浆杯放到脚边,伸手抱住他。

      长椅很窄,姿势并不舒服。周叙平先是僵了一下,随后把下巴放在她头发上。几个路过的老人看了他们一眼,没人停下来。

      “我昨天真的不是不高兴你去。”他说。

      “我现在信了。”

      “我有一点羡慕。”

      “羡慕什么?”

      “你有地方去。”

      “你可以跟我去。”

      “你是工作。”

      “工作结束以后多住一天。”

      “这算邀请?”

      “算。但你自己买票,自己付房费。”

      “可以。”

      陶秋宜松开他:“你真要去?”

      “你又后悔?”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答应这么快。”

      “你说可以继续生活,也包括我。”

      两个人当晚各自买了五月底去小镇的车票。周叙平只买往返票,没有订房,也没有把自己的行程塞进她的工作安排。

      “到时候如果你不想我去呢?”他问。

      “我会提前说。”

      “票退不了呢?”

      “你自己去看海。”

      “好。”

      陶秋宜把客户确认邮件归档,第一次没有因为行程靠近旧纪念日而在日历上做特殊标记。

      她可以活下去,他也可以;他们不必以相同的速度,证明谁更忠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陶秋宜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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