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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份不用开车的工作 方明顺为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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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方明顺的仓库空出一个正式岗位。
老员工腰伤复发,医生让他不要再搬重物。最大的客户也没有彻底离开,合同缩减一半后续了三个月。方明顺算了几遍账,仍需要一个会分货、能上夜班的人。
他第一个想到罗成海。
电话打过去,对方正在睡觉,声音很哑:“我有工作。”
“分拣站夜班?工资比我这里低八百。”
“有社保。”
“我也有。”
“合同还没到期。”
“提前离职按流程。”
罗成海沉默。
“你怕我又因为客户不要你?”方明顺问。
“会吗?”
“不知道。”
“那我为什么换?”
“因为我这里白天上班,你不用每天黑白颠倒;因为你干过三天,工作没问题;也因为我缺人。不是给机会,是互相算账。”
“客户问呢?”
“我不主动介绍你的判决书。认出来,我说岗位不驾驶、材料合规、工作由我负责。要走的自己走。”
“上次你走了两个客户。”
“上次我也没算清。现在算过了。”
“如果再走四个?”
“那我再决定。你不要提前替我辞职。”
罗成海说:“让我想一天。”
方明顺骂他:“给你涨工资还想一天。”
“合同。”
“行,想。”
第二天,罗成海来仓库面谈。他带着分拣站合同,列出离职日期、工资结算和保险衔接。方明顺准备的合同却只有两页,许多项目写得含糊。
“加一条。”罗成海说,“因为网络舆情停工,工资怎么算。”
“还没上班就想停工?”
“上次发生过。”
“按正常停工。”
“写进去。”
“还有呢?”
“值班室不抵工资,不安排驾驶,不用我的经历做宣传。”
方明顺看着他:“最后一条谁教你的?”
“餐馆那个人。”
“没去也学会了。”
两个人逐条改完。方明顺签名时说:“我还以为你会感谢我。”
“签完可以谢。”
“那你谢。”
罗成海把合同收好:“谢谢方老板录用。”
“一点都不好听。”
“合同是真的就行。”
工作从六月十五日开始。罗成海提前从分拣站离职,没有消失,也没有让方明顺替他处理。他退掉西郊按月公寓的临时房,转租到离仓库三站公交的单间。
入职第一天,方明顺把一串钥匙交给他,其中一把开后门,一把开耗材柜。
“库门钥匙不给你。”方明顺说,“不是不信,是只有主管拿。”
“好。”
“叉车钥匙也不碰。”
“合同写了。”
“我当面再说一次,省得别人以为我偷偷让你开。”
方明顺在晨会上介绍新员工,只说罗成海以前做过短期理货,岗位不驾驶。有人认出他以前,至少这一天没有。
罗成海负责最里面两排货架。第一批到货是纸巾和洗衣液,箱子外观相似,编号却差一位。他核对三遍,速度比别人慢。老李催他,他说:“第一天先不快。”
“这活不能永远慢。”
“明天会快一点。”
下班时,他仍有四箱没录完。方明顺问要不要加班,他拒绝免费留下,按规定登记半小时。过去他为了多挣四十元,把最后一单当成非完成不可;如今他不是从此拒绝加班,而是把时间、风险和报酬重新放回能看见的地方。
月底第一次发工资,数额比合同少了一百二十元。罗成海去问,财务发现把一次迟到扣成半天。她道歉,准备下月补发。
“这月补。”他说。
“就一百多,下月一起不是一样?”
“账期不一样。”
方明顺听见,替他要求当天更正。罗成海拿到补款后没有说老板仗义,只在工资单上签字。
他不再把接受少一点、忍住不问,当作一个有罪的人应有的谦卑。工作合同如果只在雇主愿意时有效,就和那把被换掉的门锁没有区别。
第一周没有人来堵门。
第二周,一个司机认出他,在装货时当众问:“你还敢在物流干?”
罗成海说:“我不驾驶。”
“分货就没危险?”
“按仓库规则操作。”
“你老板知道?”
方明顺从办公室出来:“知道。你的货还装不装?”
司机拍下他的工牌,扬言要告诉客户。方明顺没有抢手机,只提醒不能拍其他员工和货单。
当天晚上,仓库地址又出现在群里。没有周杏照片,只有一句“杀人司机换岗复出”。陈月萍按流程更正:罗成海没有从事驾驶,地址涉及其他工人,请勿聚集。
几位工人第一次知道完整过去。
午休时,仓库里没人说话。老李把饭盒端远一点,小赵直接问:“以后出事算谁的?”
方明顺说:“仓库安全算我的。他个人以前的事不算你们的。”
“客户跑了,工资算谁的?”
“真跑到发不出工资,我先告诉你们。”
“为什么非用他?”
“因为现在招一个熟手要一个月,他三天已经会。”
“外面那么多人。”
“那你介绍一个明天能来、愿意夜间盘点、工资一样的。”
小赵不说了。
罗成海从头到尾坐在原位,没有用更低的姿态吃饭,也没有要求同事理解。饭后,他照常把自己的饭盒洗净。
第三天,老李把一张错贴的货单交给他:“这个你昨天贴反了。”
罗成海查记录,确实是自己操作。他写下差错,重新贴标,没有因为所有人正在观察就辩解。
“要扣钱吗?”老李问。
“按规则。”
“方老板说第一次警告。”
“那就记警告。”
老李看他一眼:“你不怕一个错被说成不会改?”
“怕。”
“那还认?”
“货单真的错了。”
这句话后来在仓库传开。不是赞美,只变成一种工作判断:罗成海的货可以复核,错了会改;叉车和配送车仍不让他碰。
七月底,方明顺给所有员工排安全培训。讲师问谁有驾照,五个人举手,罗成海没有。
“你不是开过配送车?”小赵脱口而出。
“现在不开。”
“驾照吊销?”
“已经可以重新申请。我没申请。”
讲师看出气氛不对,没有追问,只继续讲搬运通道。培训结束,方明顺单独问:“你以后真不打算开?”
“不知道。”
“仓库扩了可能要叉车证。”
“那就不用我开。”
“你一直避着,算负责还是怕?”
“都有。”
方明顺点头:“那先不算这个岗位。”
这份工作没有因为一次对话变成救赎。客户偶尔抱怨,工人仍会在他出现时停下某些话。工资按月到账,工牌只写姓名和岗位,不写过去,也不写重新做人。
八月初,仓库收到第一封要求辞退罗成海的匿名邮件。方明顺打印出来,放在办公室。
“你看不看?”他问。
“不看内容。有没有具体威胁?”
“没有。”
“那按你公司决定。”
“我决定不回。”
“好。”
匿名邮件第二天又来一封,附上仓库客户名单,证明发信人调查过。方明顺没有继续沉默,报警备案,也通知员工不要在私人账号发布排班和货单。
“是不是因为我,所有人都要多一道麻烦?”罗成海问。
“是。”方明顺说,“所以我记成本。记完由我决定要不要承担,不由你替我辞。”
“如果成本超过工资?”
“我会告诉你,不会说给你机会已经仁至义尽。”
这不是承诺永不辞退。正因为不是,罗成海才信。
罗成海回到货架边,继续核对数量。
不用开车的工作并没有让事故离开他。它只是把每天的责任缩小成可以完成的事:八点打卡、货单不贴错、损坏如实记录、下班关灯。
这些事不能偿还周杏。
也正因为不能,它们才只是生活,而不是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