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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被退掉的租约 罗成海租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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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罗成海终于租到一间带门的房。
不再是合租床位,也不在工作站附近。房子位于苇江西郊一栋老楼的顶层,斜屋顶压低一半空间,窗外正对水塔。夏天会热,楼道没有灯,房租却比市区便宜三分之一。
房东姓吴,是退休公交司机。签合同前,他看了罗成海的身份证,也问夜班为什么总在白天睡。罗成海如实说在分拣站工作,没有主动讲五年前的事故。
表格没有这一栏。
入住第一天,他买来一张折叠桌、两只塑料盆和遮光窗帘。房间里原有的床垫太旧,他没舍得换,只铺了一层新褥子。收拾完已经下午四点,夜班前还能睡三个小时。
他第一次在苇江拥有一把只开自己房门的钥匙。
三天后,钥匙失效了。
罗成海下班回来,门锁已经换过。他的背包和被褥整齐地放在楼道,折叠桌靠墙立着,塑料盆套在一起。吴师傅坐在楼梯口等,手里拿着剩余房租和押金。
“我老伴看见新闻。”他说。
“合同一年。”
“钱全退,多给你一个月。”
“我不搬。”
“东西都给你收好了,没少。”
“你进了我租的房间。”
吴师傅的脸涨红:“房子是我的。”
“使用权现在是我的。”
“你别跟我说这些。我家外孙周末要来,老太婆一晚上没睡,说门对门住着撞死孩子的,谁放心?”
“我不认识你外孙,也不会碰他。”
“我知道。可她怕。你让我怎么办?”
罗成海看着散在楼道里的东西。房东没有扔,没有弄坏,还多给一个月租金。站在吴师傅的位置,他甚至能理解:老伴害怕,邻居议论,自己的房子为什么要为陌生人承担。
理解不等于接受。
“把原门锁装回去。”他说。
“不可能。”
“那我报警,留记录。合同怎么解除,按合同走。”
吴师傅站起来:“我多给钱还不行?”
“不是钱够不够。”
“你还想住?”
“今天想。”
“以后呢?”
“等程序处理。”
吴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钱塞回口袋:“你报吧。”
民警到场后,先让双方不要堵楼道。合同真实有效,房东擅自换锁不妥,但是否继续履行需要协商;罗成海可以暂时进入,也可以接受赔偿解除。
吴师傅老伴始终没露面,只隔着楼下一扇门哭,说外孙不敢来了。
邻居越聚越多。有人认出罗成海,拿手机拍。一个老人说:“人家已经多赔一个月,你就不能识相?”
另一个人说:“这不是逼我们整栋楼陪他重新做人吗?”
罗成海听完,对民警说:“我解除合同。”
吴师傅立刻松了一口气。
“按违约条款赔,不是他刚才给的数。”罗成海补充,“换锁和搬动我的物品写进调解记录。”
“可以。”民警说。
“还有,邻居拍的视频不要带门牌。”
围观的人有人收起手机,有人反问凭什么。
民警逐一提醒涉及个人住址。楼道慢慢散去。
罗成海把全部东西搬下六层。吴师傅想帮,他拒绝了。搬最后一趟时,房东把一个小风扇递给他:“你买的落在窗边。”
“谢谢。”
这是整场争执里,他唯一一次道谢。
合同解除,赔偿当场转账,调解记录拍照保存。每一步都算清了。罗成海站在楼下,折叠桌、床品和盆堆在路边,却不知道今晚把它们搬去哪里。
分拣站主管同意他临时放进仓库,但不能住。方明顺知道后又提出值班室,罗成海仍然只答应一晚。
“这回又为什么?”方明顺问。
“我在你这里已经不是员工。”
“我也没说白住。”
“住久了还是会混在一起。”
“你到底怕欠人,还是怕人能赶你?”
罗成海把折叠桌放在墙边:“都怕。”
方明顺没再骂。
罗成海在值班室住的那一夜,没有真正睡。
手机里的租房软件一直开着。他给十七个房源发消息,六个问完工作后不回,三个要求提供无犯罪证明,两个看见姓名后直接说已租。剩下几处不是押金太高,就是离仓库要换三次车。
凌晨一点,他给父亲打了电话。
父亲接得很快,像这些年一直把手机放在枕边。听完换锁的事,第一句是:“回来吧。”
“回去住哪儿?”
“家里。”
“村里也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自家门不能不让你进。”
“你们会被问。”
“这几年还少问?”
父亲说家里那间小屋一直空着,床也没拆。罗成海知道母亲每月都会换床单,仿佛儿子回来只是早晚问题。
“我不回。”他说。
“为什么非在苇江?”
“这里有工作。”
“外面没有?”
“有。可我每次因为别人知道就走,走到哪儿才算停?”
父亲没有再劝,只问钱够不够。罗成海说够。他们都知道并不宽裕,却没有转账。
“找到地方说一声。”父亲最后说。
“嗯。”
这通电话没有母亲哭泣,也没有浪子归家的机会。罗成海留在苇江,不是要向周杏父母证明自己敢面对,也不是认为这里欠他一间房。他只是第一次不愿把离开当成唯一正确的姿态。
当晚,楼道视频被传到网上。发帖人拍到了门牌,也拍到民警在场,却把后半段合同调解剪掉。标题写:
罗成海强行入住,老人报警求助。
陈月萍先发现,按之前承诺联系发布者删除门牌。对方不理,她把完整经过问清,发了一条事实更正。
她没有联系罗成海,也没有联系陶秋宜。
陶秋宜仍从本地群看见了。她把链接发给周叙平,打到一半又停住。
旧风波已经告一段落,他们都关闭了关键词提醒。她若再次发给他,等于主动把罗成海的生活拉回两个人之间。
最后她没有发。
半小时后,周叙平却把同一条链接发来:
门牌已经举报。
陶秋宜回:
我也看见了。
要不要发事实说明?
不是我们的事实。
嗯。
他们谁都没有出面。
当天深夜,发帖人删除视频。第二天完整调解经过由警方账号简短说明,没有姓名,只说租赁纠纷已依法协商,呼吁勿传播个人地址。
罗成海没有得到房间。
吴师傅也没有被写成恶房东。房东确实违约并承担赔偿,恐惧也确实存在。没有一个声明能要求他老伴安心,更没有一种权利能让邻居停止害怕。
第三天,罗成海找到另一间房。这次是正规公寓,租金更高,管理更冷淡。工作人员只核验收入和证件,不问故事,也不接受现金。
看房时,工作人员一次带了四个人。有人嫌窗小,有人问能不能养猫,罗成海只检查门锁和合同里的提前解约条款。轮到登记,他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写下父亲号码,又在职业栏写“分拣员”。
没有一栏要求他填“是否值得重新生活”。
签约前,他主动问:“如果以后有人投诉我的过去,会不会换锁?”
对方皱眉:“只要不违法、不欠租、不违反公约,我们按合同。你过去什么事?”
“交通肇事,服过刑。”
工作人员沉默几秒,在系统备注里输入一行字:“我们不做背景判断。有人闹事就报警。”
罗成海签字。
这一次,钥匙是一张蓝色门卡,没有房东的手温,也没有多给一个月的善意。
他反而睡得更安稳。